第二十章 先当着
这几日，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戏。
延禧宫的病气，冷宫的药气；各宫主位请安的、探话的、表忠心的，走马灯一样，在养心殿外头转。
人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忧心，恰到好处的惊惧，恰到好处的义愤。
乾隆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只觉得满殿的灯，都假。
他起身，出门。
“不必跟着。”
如今已经入冬，刚下了一场雪。
他顺着小路散着步，散着散着，前头就见了那一点灶间的光。
团团刚从灶里烤几个地瓜出来，就看到这个一脸疲惫的男人进来了。
“这么冷的天怎么又来了？”
“散步。”
他在长凳上坐下，团团看了看他的脸色，难得的没抬杠，从灶膛里拨出一个地瓜，丢给他。
“接着。”
他接过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
她看得直乐：“吹啊，吹凉了再吃。金贵人吗你，连个地瓜都不会吃。”
“……金贵人是什么？”
“金贵的贵人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嘴不能吹，什么都得人伺候到嘴边。”
乾隆低头看看手里那个灰扑扑、烫乎乎的地瓜，忽然笑了。
他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一下子涌出来。
他咬了一口。
烫，甜，实在。
“如何？”
“不错。”
“那是。
地瓜这东西，最实在。便宜，顶饱，还甜。不挑地，不挑人，给点火就熟。
不像宫里的点心，一层面一层酥，看着金贵，做起来费人。”
他慢慢吃着，听她数落。
灶间外头，雪还在下。
“你这几日，没睡好？”她忽然问。
“何以见得？”
“眼皮都是耷拉的，不管什么事，先吃口热的再说。天大的事，也没有一顿热乎的重要。”
乾隆看向团团：“这几天御膳房没发生什么事吧？”
“什么啊？”
团团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哦，对，延禧宫那个贵人中了朱砂嘛。
她吃的东西，所有经手的人都要查一遍。
但是她的食物是她宫里小厨房自己做的啊，安息香也是她宫里点的，跟御膳房不相干，顶多查一下送食材的人而已。”
乾隆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嘱咐道：
“这几日宫里风头紧，你经手的东西，自己留神。”
“知道知道，我很惜命的，我可以百分百保证从我手里出去的东西是没问题的，再说了，我只负责皇上的膳食，其他的与我无关。”
乾隆把这句话，在心里咂摸了一遍。
我只负责皇上的膳食。
行。
这句，他爱听。
他低头拨了拨灶膛里的火，没让她看见自己嘴角上扬的样子。
“嗯，知道就好。”
乾隆过了一会儿，像是跟团团分享听到的八卦一样，说：
“诶，你知道吗？冷宫的那位，被人下了砒霜，中毒了。”
团团惊讶：“啊？这么巧？中毒都赶一块儿了。”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那人死了吗？”
“没有。听说下在了饭菜里，所食不多，没什么大碍。”
“所食不多？”
团团皱眉道。
“砒霜这个东西，还有吃完之后没有大碍的说法吗？
那给她下毒的人，是为了什么啊？既然都能想到在冷宫里除掉她，为什么不下足量？
一发作，直接毙命，事后推说是急症、恶疾，神不知，鬼不觉。”
“反而没什么大碍，那个人，图什么啊？”
灶膛里的火哔剥响着。
她这几句话，说得随意，但乾隆都停在了心里，暗暗思量。
他嗤笑一声：“是啊。那个人，图什么啊。”
然后凑近了些，悄咪咪地又问：“其实我也觉得奇怪。
你说，该不会是冷宫那个人，自己给自己下的吧？”
团团恐慌的眼神看着他：“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是与不是，和我什么关系？皇上自己会判断。”
“怎么判断？”
“中完毒之后的反应呗，正常中毒的人会很虚弱，何况砒霜伤的是五脏六腑，一时半会好不了。
她要是恢复得特别快，那或许，是真的提前知道了些什么。”
乾隆一边听着，一边暗暗点头，说的确实不错。
又凑近了一些说道：“我还听说，之前海贵人和冷宫的废妃情同姐妹呢，关系十分要好。”
“情同姐妹？”团团忍不住笑了一下，“那这关系也太要好了吧，中毒都赶在一起了。”
乾隆也跟着笑了笑，又要说什么。
团团直接看向他：“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怎、怎么了？”
“我怎么感觉你这一个晚上都在套我的话啊？你以前也不爱说这些贵人们的乱七八糟啊，今儿是怎么了？还一个劲儿问我看法。”
“我就是自己也好奇所以想跟你探讨一下。”
“探讨一下？你不会是想从我这听到什么，然后告诉皇上说我大不敬吧？”
乾隆一怔，随即失笑。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小人？”
团团冷哼一声：
“知人知面不知心，宫里多少事，都是从小话里传出去的。”
“那你还跟我说了这么多？”
“我……我是看在你是朋友的份上。”
她把一块刚出锅的点心塞进他手里，“吃。”
“做什么？”
“封口，吃了我的东西，今晚的话，就都烂在肚子里，你要真敢出去乱说——”
“怎样？”
“我们就绝交！”
乾隆失笑：“好大的威风。”
“那你就说认不认我这个朋友吧。”
其实……
他还真不想认她为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太小了，装不下他夜夜往这儿跑的心思。
可他如果不说，她真的会生气吧。
“认。”
他咬了一口那块“封口”的点心。
甜。
那就先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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