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看一朵赚一朵
那“侍卫”再来的时候，团团没有在房内，而是在院子里坐着。
灶间忙完了，新蒸的果子都出了屉。
秋夜凉下来，院里比屋里透气。
她坐在那条长凳上，旁边……还搁着一条小杌子。
他进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条小杌子。
他在小杌子上坐下：
“哟，特地给我备的？”
“呸。院里就这一条凳，你坐了我坐哪儿？我是给自己备的，你先抢了。”
“好好好，给自己备的。”
“……吃你的吧。”
她把一把炒白果塞给他，堵住那张嘴。
两个人并排坐着，剥白果，谁也不说话。
倒也不觉得静。
天上星子倒是密，一颗又一颗。
他忽然想起什么：“上回重阳宴，宫里的烟花，你不是也看了？”
“看了，那么多的烟花当然看了。”
“那你觉得烟花和星子，哪个好？”
“烟花好。”
“哦？为什么？”
“星子有什么好，挂在那儿几万年，又不能吃，又不能换钱。
烟花多实在，一响，一散，痛快，再说那烟花，一朵顶我半年月钱呢，看一朵赚一朵。”
乾隆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说得对。”
“那是，我什么时候错过。”
“自大狂。”
“你说我自大？你还是怪人呢。”
“我怪？我看你更怪，这么多年都没见到有几个宫女愿意在御膳房天天熬夜的干活的。”
“熬夜干活怎么了？熬夜干活，攒的是自己的钱。”
“你的月钱不够花？”
“够花啊，但是不够攒啊，我二十五岁出宫，还有九年，到时候赁个小门脸，开一间馆子。
灶要砌两眼大的，门口要种一棵树，夏天能遮阴，冬天能挂灯笼。”
“宫里不好吗？御膳房，皇上是看重你的。”
“好是好，可宫里的好，都是主子的。主子一撒手，就没了。
外头的好，才是自己的。”
“那你自己成主子也行啊，到时候都是你的。”
团团剥白果的手停了停，像听见什么笑话。
“成主子？我疯了差不多。”
“当主子不好？锦衣玉食，万人伺候。”
“锦衣玉食，是皇上的；万人伺候，是看在皇上的面子，这些都是别人的。
我这人，就信手里的东西。
银子攒在我荷包里，是我的；手艺长在我手上，是我的。
宫里的好都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人家早晚要收回去。”
乾隆听着，一时没接话。
他活到今天，坐拥四海，头一回知道，原来他有的东西，还能这么一文不值。
锦衣玉食，万人伺候，他以为天底下没有人不想要。
她不要。
她只要靠自己的双手攒来的银子。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把那颗剥好的白果放进她掌心。
“说得对，借来的，早晚要还。”
她心里那杆秤，他掂了掂，掂出了自己的分量。
轻得很。
不过也是，他和她不过几面之缘，说了几次话而已，怎么可能让他在她心中留下太重的分量呢。
但是让他更加觉得他没看错人，这个人就是很奇怪。
满宫的人，挤破了头想往高处攀；她倒好，梯子递到脚边了，她看都不看，转身去砌自己的灶。
他是天子，他以为他什么都有。
今夜他知道了，他有的，她不要；她要的，他给不了。
银子他给得，赏钱他给得，可那些在她眼里，都是“借来的”。
偏他就是不甘心。
偏他就是觉得，今日这番话更能证明这个人的心，很真。
宫里接连出了几样大事。
头一件，就是有身孕的海贵人，海兰，被人下了朱砂。
朱砂是慢毒，其症状与胎热相似，太医也无法立断。
几年前，玫嫔怀胎八月早产，因朱砂生下一个畸形死胎，深受打击；仪嫔则是在饮食、炭盆里被下了朱砂，最终胎死腹中。
后来种种证据都指证如懿。如懿百口莫辩，被打入冷宫。
如今，又有人中了朱砂。
延禧宫，乾隆，意欢，白蕊姬，看着齐汝和江与彬检验。
乾隆说道：“自从嘉嫔生育了永珹之后，朕以为可一切顺遂。可没想到，又发生这等事。”
海兰哭泣道：“一定是有人要害龙胎！皇上，一定是有人要害龙胎！”
白蕊姬也怒声道：“是谁？是谁要害我们？皇上，是不是乌拉那拉氏？是不是她又要害人了！”
海兰那边，直接义正言辞：“不会的。”
乾隆正思忖着，听见这一声，忍不住看向她。
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人，一提如懿，泪收住了，气也顺了。
这是为什么？
海兰没察觉，接着说：“乌拉那拉氏还在冷宫里，小禄子已经死了，小福子和小安子还被关着，所以不可能是她。皇上，究竟……会是谁呢？”
这话问得周全。
乾隆看着她，没接这个话。
意欢又说道：“皇上，臣妾也曾听说当日乌拉那拉氏毒害皇嗣一事。
如今，到底是乌拉那拉氏尚有同谋留在宫中？
还是乌拉那拉氏为人所冤，而真正害人的人，一再用此手法谋害皇嗣？”
白蕊姬跪下哀求：“皇上，乌拉那拉氏被冤，也不算是第一等要事。
可是皇嗣不能含冤而死啊！若皇上不查清，还会有人受害！”
海兰也加了一把火：“皇上，当年最有力的人证是慎贵人。恐怕这真相，还在慎贵人身上。”
意欢又跟着附和：“慎贵人卖主求荣，可见品行低劣。
倘若乌拉那拉氏真是被冤，慎贵人便是早就被真正的主谋收买了。”
白蕊姬立刻道：“皇上，这慎贵人甚是可疑！”
你一句，我一句。
三个人，把一条路，齐齐地铺到了慎贵人脚下。
乾隆坐着，没言语。
他自然知道，当年朱砂一案，如懿是被冤枉的。
可是当时种种证据都指向她，再加上太后的掣肘，他不得不把她打入冷宫，以平后宫。
她进冷宫这几年，后宫确实一片风平浪静。
可现在这件事又被人翻了出来，那就不得不重新查一查了。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事情还未查实，不要胡乱揣测。海贵人，你且安心养着。其余的事情，朕自有定夺。”
乾隆这几日，当真心力交瘁。
朱砂一案悬着，后宫人心浮动，前朝的折子又堆成了山。
结果这日，李玉又匆匆来报。
“皇上，冷宫来报，乌拉那拉氏中毒垂危；延禧宫也说，海贵人的安息香中，又被加了朱砂。”
“怎么回事？”
“据江太医回禀，饭菜里是被人下了砒霜。
还好懿主儿和惢心用得不多，所以，救回来了。”
砒霜。
朱砂。
乾隆坐在那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海贵人刚因为饮食和炭火有朱砂中毒，没过几天安息香又被人下了朱砂。
……那个下毒人这么大胆吗？明知道被发现了还下第二次毒？
不对。
给海兰下毒的人，求的从来不是毒发。
上一次朱砂案发，换来的是如懿进冷宫、后宫风平浪静。
这一次旧案重提，人人都在算当年那笔账，这时候，冷宫里恰到好处地出了一条人命关天的案子。
砒霜的毒性何等烈，分量稍过，就是一条命。
可却说，用得不多，救回来了。
分量掐得刚刚好，死不了，但又能表明自己就算身在冷宫，也会遭人陷害，她是冤枉的。
乾隆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想对不对，但是如懿和海兰从前最为要好，如今一个中了朱砂，一个又别人下了砒霜，这也太巧了吧。
乾隆暗下心思，跟李玉说道：“你再派两个太医，去冷宫好好医治吧。”
李玉：“嗻。”
然后他又疑惑地问：“皇上，您素日最在意懿主儿，您……不去看看吗？”
“朕去做什么？朕也不是太医，也不会解毒。冷宫是什么地方，是朕能随意去的吗？”
“奴才知错，奴才多嘴。”
李玉躬身退下了。
殿内静下来。
他到底，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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