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彩
旨意下来后，梁师傅把她叫到跟前，背着手，绕她走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久。
“喜珠，你可知道，这御膳房里里外外这么多徒弟，还没谁叫万岁爷亲口点过名。”
“师傅，那我是不是能涨月钱了？”
“满脑子钱！手艺！长手艺！”
“哦，也差不多嘛，手艺涨了，月钱也就涨了。”
“行了，你在我身边好好干，识字吗？”
“不识字。”
“记性怎么样？”
“记性挺好的。”
“那就行，这段时间，我给你讲一些御膳的规矩。”
“膳食这东西，本来就是填肚子的，讲究味道、品相，饱腹、好吃、好看，就算齐活。”
“但你要是想出彩，就得让万岁爷吃着舒心，这就少不了在食材搭配上下功夫。比如你昨晚的莲心豆卷，莲香清心降火，平息熬夜的肝火；山楂蜜饯金枣提神，防脾胃气滞。”
“这都是食物本身的功效，和药膳是一个路子，只是御膳讲究以食养人，顺而不攻。”
“令皇上食之安适，不困，不胀，不扰心神，能做到这几样，才算摸着了御膳的门。”
“多谢师傅教诲，还求师傅多教教我。”
“嗯，记着，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哎。”
那天后她是卯足了劲学，东西确实多，一时记不住的就画下来。
不认字有不认字的法子。莲蕊该开几瓣，酥皮该起几层，火候到几分，全叫她画成了小锅小灶、小朵小花，密密麻麻一册子，闲时翻一翻，比谁的字都记得牢。
梁师傅看见了，啧啧称奇：“头一回见着这么学手艺的。”
她嘿嘿一笑：“画出来的，比字好认。”
而且如今学的，不只是点心。
汤羹怎么吊清，粥品怎么熬稠，哪味料压哪味料的性，哪一道配哪一道的时令，哪一道适合皇上什么样的心情。
梁师傅一样一样地教，她一样一样地往肚子里咽。
入夏的时候，册子画满了大半本。
午膳做一道玉竹陈皮炖鸡盅，上午处理公务，劳神耗气，这道养阴补气，补而不燥，吃完了不犯困。
晚膳来一道嫩笋糟薹，清利气机，解腻，醒脾胃。
有时李玉传话来，说皇上今日动了怒，她就做一道陈皮莲子水鸭盅，疏肝理气，健脾消闷；心里不痛快的日子，素馨渍嫩藕，清心疏肝；再有那起愁闷难解的，一盅合欢皮甘饮，合欢解忿。
赏钱果然日日有，有时五两，有时二两，虽说不算太多了可架不住天天有。
她的荷包眼见着鼓起来，她也是体会到了数银子数到手软的快乐。
盛夏，入了伏。
白日里的御膳房像个蒸笼，十几个灶眼一起烧，人在里头站一炷香，衣裳能拧出水来。
到了夜里，热气也散不干净，墙根底下的蛐蛐叫得人心烦。
老槐树底下，倒是凉快些。
团团拎着三只小瓦罐来的时候，进忠已经在了，正拿袖子扇风。
“绿豆汤，井水里湃了一下午。”
瓦罐掀开，凉气先冒出来。
进忠喝了一口。
“舒坦。”
“那是，也不看是谁做的，对了，另两个你给你师傅和进保带过去。”
“给我做就行了，你还惦记他们。”
“你们仨天天在御前一处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谁有点小心思瞒得住谁？
我不信你师傅和进保没瞧出咱俩的关系，把他们打点好了，对咱俩也有好处啊。”
进忠低头看向她，眼中似笑非笑：“我和你的关系？什么关系啊？”
她张了张嘴。
答案多的是。
兄妹，债主，糟糠，搭伙的，随便拎一个都是答案。
她这张嘴，从小到大没输过。
可对着他，这些词忽然一个比一个不顺口。
“……老板和老板娘，说好的。”
“那……老板和老板娘，是什么关系啊？”
“老板和老板娘……就是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
“那……是什么呀？我好像不太明白呀。”
这人今晚是存心的。
团团眯起眼看他。
月光底下，他眼里那点笑意藏都不藏，就等着她往下跳。
“进忠，你变坏了。”
“变坏了，你不喜欢了吗？”
“不喜欢。”
他眉梢一挑。
“骗你的。”
两人相视一笑。
“皇上如今，隔三差五夸你的手艺。”他忽然说。
“那是梁师傅教得好。”
“嗯。”
“你这是什么动静？皇上夸我，你不高兴？”
“高兴，皇上夸你的时候，我就站在边上，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还拉着个脸。”
“没有，只是觉得我们团团太优秀，无论到哪里，哪怕不用露脸也能吸引人的目光，样样出类拔萃。”
她听完，忽然笑了。
“哎呀，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啊？”
“什么？”
“酸酸的，一股子醋味。”
“哪有什么醋味。”
“我做的绿豆汤，放的是糖，这醋是哪来的呢，嗯？小忠忠？”
他叫这声“小忠忠”呛了一下，别过脸去咳。
她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了，她把三只瓦罐的盖子，往他怀里一塞：
“好了，醋缸子，拿去，该走了。”
他抱着三只瓦罐，走出两步，又回头。
“团团。”
“嗯？”
“醋，是有一点。”
他难得认。
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转身走了。
她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冲着那个方向，压着嗓子喊：
“酸死你算了。”
声音传不远。
可那人听见了。
走进月色里的背影，肩膀又抖了两下。
那点酸，两个人都尝到了。
也都还咽得下。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点酸，才刚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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