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御膳房

开春，团团从四执库挪进了御膳房。

嬷嬷替她递的话，又使了银子，她自己攒的，加上进忠悄悄给她添的，凑了五十两，一口气都泼出去，她一点不心疼。

钱算什么，门路才算什么。

有了门路，才能有更多的钱。

御膳房是另一个世界。

一溜十几个灶眼，火光冲天，热气从房梁上压下来，一进去就是一身汗。

刀剁在案板上，掌勺的师傅喊菜名。

她被分在白案上，跟着一位梁师傅学点心。

梁师傅五十来岁，胖，圆脸，看着慈眉善目的：“芳嬷嬷说你十分伶俐，干活也细致，还受过万岁爷的赏赐，想来手上也是有本事的，这做膳食和缝衣裳是一个道理，料子，里子，都得有，手稳心细，比什么都强。”

她学得确实比谁都快。

最开始就是做点心，揉面，掐剂，开酥，梁师傅教一遍，她就能上手；教两遍，她做出来的就像模像样。

梁师傅背着手看她忙活，点了点头：“这手，确实巧啊。”

“手不巧，都不好意思向师傅讨教了。”

这做是一回事，蒸是另一回事。

头一个月，她手上烫了三个泡，打翻了两屉糕，三个月下来，她做的艾窝窝已经能摆上桌了。

梁师傅捏着一个看了看：“勉强能看。喜珠，你这点心里，有股子认真劲儿，不错，肯定会有出息的。”

她嘿嘿一笑。

那人隔三差五来御膳房“讨点心”，讨了快大半年了。

如今，点心终于能出她自己的手了。

头一回做的就是玫瑰酥。

玫瑰是糖渍的，桂花是蜜腌的，酥皮擀了十六层。

出锅那天她挑了最好看的四块，拿油纸包了。

夜里，老槐树底下。

“我自己做的，从面到馅到烤，全是我。先说好，难吃就吐出来，不许硬咽，不许哄我。”

“好。”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比御膳房的好吃。”

“扯，梁师傅做的比我强十倍。”

“他做的是给皇上，你做的是给我的。能比吗？”

她噎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抄起油纸包作势要打他：“你现在怎么学的，油嘴滑舌！”

他笑着躲，躲了两步又回来，把油纸包从她手里抽走，宝贝似的揣回怀里。

“还剩三块呢，我拿回去慢慢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

“凉的也好吃，让我师傅和进保他们眼馋。”

四月里，出了一件事。

那日皇上夜里批折子，李玉吩咐御膳房送几样克化得动的点心。

梁师傅忙不过来，她搭了把手，做了几样这几日自己琢磨的点心。

金蕊莲心豆卷，细卷莹白，两头微微散开，卷心浅黄，只用莲子泥与芸豆泥做馅，外皮薄韧。

不用一滴油，软糯好克化，莲香清火，最压熬夜的燥。

山楂蜜饯金枣，是提神消食佐食，去核红枣裹一层薄薄山楂蜜膏，通体透亮，不齁甜。

熬夜久坐容易脾胃气滞，含一两颗开胃消滞。

点心送进养心殿时，夜正深。

乾隆批折子批到三更，胃里空，嘴里苦，什么也吃不下，李玉在旁边劝了三回，他只摆手。

末了，随手拈起一块金蕊莲心豆卷。

咬了一口。

清甜，软糯，莲子的清香从舌尖一路润下去，那点说不上来的燥火，好像叫这一小口给压住了。

他又拈起一颗蜜枣。

酸甜的蜜膏一化开，胃口竟开了。

“这两样，怎么和旁的不一样？”

李玉赔笑：“回皇上，其他的是梁师傅做的，这两样是白案上新来的小宫女做的。听说，这两样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新来的小宫女？”

“叫喜珠。”

乾隆“哦”了一声。

“喜珠。朕记得她，先前朕的衣物经她的手，一向妥帖，竟去了膳房？”

“皇上也是知道的，这些人私底下使些法子，寻个好去处，也是人之常情。”

乾隆淡淡笑道：“旁人寻法子，都是一个劲往主子宫里钻。

她倒是怪，去了更累的御膳房。”

李玉笑道：“可不是，奴才瞧着，这丫头是个实在性子，不图清闲，只图手艺。”

“如今肯下功夫学手艺，不投机取巧的丫头可不多，听着也是个踏实伶俐的。”

“往后的宵夜，就叫她想着做几样，不，朕的膳食也叫她搭着备几道，做得好，日日有赏。”

“嗻。”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进忠正在廊下当值。

皇上亲口点的名，往后她的前程，肉眼可见地宽了。

他该高兴的。

确实也高兴。

只是没人看见，袖子底下，他的手握紧了一瞬。

她的好，从今往后，先紧着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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