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暖耳
赏钱下来的第三天，团团不当值。
春婵一大早就把团团拽了起来：“十两！赏了十两，今天说什么也得割你一刀。”
“割吧割吧，包您满意。”
两个人从相熟的小太监手里兑了一包卤味、一碟蜜饯，又买了两块热乎的糖糕，刚在庑房后头的石阶上坐下，就听见有人笑：
“好啊，吃好的，不等我。”
嬿婉提着一小包果子，站在廊子底下。
“嬿婉姐姐！”
三个人挤在石阶上，卤味摊开，果子摊开，糖糕一人一半，嬿婉把果子也放了上去。
春婵：“嬿婉你怎么也过来了，难道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听说了，十两银子，皇上亲口的赏，我们喜珠如今是四执库的脸面了。”
“姐姐在纯嫔娘娘宫里怎么样？”
“好着呢。
纯嫔娘娘和善，从不苛待下人。
大阿哥年长，从小过得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去了娴妃宫里得到庇护，后来娴妃入了冷宫，他就被送到纯嫔娘娘宫中抚养，现如今看着懂事许多，而且谁对他好，他都放在心上，对我也很亲近。”
“上个月娘娘还赏了我二两。”嬿婉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塞过来，“欠你的钱，先还上二两。”
“不急不急，你先留着。
距离二十五岁出宫还早呢，如今在宫里处处也要银子打点，你先留着应急。”
“那怎么行，说好了是借的。”
“借的也没说什么时候还啊。”团团把她的手推回去，理直气壮，“等你哪天真发达了，连本带利，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现在嘛，你现在这点家底，还了债就见底了，我放债的都不想收。”
春婵在旁边笑：“听听，咱们喜珠放债还放出道理来了。”
嬿婉拗不过她，只好把银子收了回去，嘴上说着：“那说好了，以后本金加利钱都得收。”
“嗯嗯嗯。”
三个人分完了最后一块糖糕。
嬿婉看看天色，起身拍了拍裙子：“我得回去了，大阿哥该下学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去吧。”
嬿婉笑着走了。
春婵望着她的背影，感慨：“嬿婉如今，可算熬出来了。”
“放心，我们都会好的。”
年末了。
各宫都挂了灯，廊下的灯笼一路点过去，天上的雪往下落，地上的灯往上红。
四执库忙了一整个腊月，皇上的、各宫主子的，新衣新裳，全要从她们手里过。
这天总算闲了。
夜里，库房后头的小院。
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雪。
团团到的时候，进忠已经在了，正把一只食盒从怀里取出来，还拿手捂着。
“饺子，猪肉白菜，还热着。”
食盒打开，热气腾起来，白蒙蒙的一团。
两个人挨着坐在石阶上，一人一双筷子。
她吃了一个，烫得直哈气，还要逞强：“好吃。”
“慢点，没人跟你抢。”
“怎么没有，你不就是人？”
他就笑，把自己那一份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个布包，塞给他：“喏，给你的。”
打开一看，一副暖耳，兔毛的。
“你天天在廊下站岗，耳朵都要冻掉了。”她说，“上回我看见你耳朵都冻红了，戴着吧，不许嫌不好看，不许不戴。”
他捏着那副暖耳，捏了很久。
“怎么，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嗯。”
“嗯什么嗯，戴上。”
他就戴上了，兔毛贴着耳朵，暖的。
雪光底下，他戴着那副毛茸茸的暖耳，配着一身御前太监的服制，怎么看怎么滑稽。
她笑得直不起腰。
他由着她笑。
笑完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簪子。
木头的，桃木的，磨得光溜溜，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玫瑰，刻得笨拙，花瓣的纹路深深浅浅，一看就是拿小刀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哪来的？”
“自己刻的。”
“你今年十五了，宫外的姑娘，十五及笄，要行笄礼，要簪簪子。在宫里，这些都没有。
别的补不上，簪子，补你一支。”
她捏着那支木簪，半天没说话。
“哥哥，你给我簪上。”
他看着她靠近的脸庞。
及笄的簪子，该由长辈簪，由夫君簪。
他算什么？
她还在等：“快点啊，手都举酸了，你簪不簪？不簪我自己来了。”
他叹了口气，抬手，把簪子穿进她的发髻里。
“好看吗？”
“好看。”
“那是，人好看。”
她一点不害臊。
他又笑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饺子分完。
“簪子很好看，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年底皇上会给许多赏赐，再加上这段时间攒的，应当够你换一个差事。”
“不要，我要是换了地方，皇上的衣裳就不归我补了，到时候拿什么给你递东西？”
“总会有机会的，晚上不管在哪我们都会见面的，是不是？”
“那……换到哪儿去？”
“之前你不是说想去御膳房吗？你们嬷嬷喜欢你，再使点银子，应该能成。御膳房好歹有灶火，好过四执库那阴冷地方。”
“那敢情好！等我去了御膳房，学好了本事，往后你的点心，都出自我手。”
“好。”
回去时，他忘了摘那副暖耳。
进保先看见的，憋着笑：“进忠，你这耳朵上……”
李玉瞥了一眼，慢悠悠地：“宫里几时兴这个了？”
“御膳房顺的。”他面不改色。
“哦——”李玉拖长了声音，“御膳房不是做御膳的吗？如今都卖暖耳了？”
他也不恼，由着他们笑。
耳朵暖着，心里也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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