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旧书为引
“沈晦!你小子行啊!”
电话刚接通,听筒里就炸开曲振同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劲儿,震得沈晦不得不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些。
“昨天秦家寿宴上那档子事儿,我可都听说了!嘿,把范重喜、李墨林那两个老滑头玩得团团转,最后还当众掀了桌子,痛快!真有你的!”
曲振同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似的,“我就说你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有点意思,太有点儿意思了!”
沈晦无声地笑了笑。昨天才发生的事,今天就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这位号称隐居的老爷子耳朵里,可见曲振同嘴上说躲清净,实则从未真正脱离过这潭水浑不见底的古玩江湖。
古人说“小隐于野,大隐于市”,这位爷,怕是在四九城这些大玩家眼皮子底下,悄没声儿地织了张自己的消息网。
“老爷子,您消息可真灵通。”
沈晦没接他夸赞的话茬,语气平常地转了个弯,“不过今天找您,是有别的事。”
“嗯?什么事儿?又淘着好玩意儿了?”
曲振同兴致勃勃。
“不是东西,是人。”
沈晦顿了顿,声音放得平稳而恳切,“我想带一个人去见您。能不能给个面子,安排见一面?”
电话那头热闹的声气儿瞬间收拢,安静下来。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曲振同明显沉下去、带着不悦的声音:“小沈!咱们当初怎么说的?你跟我往来,图个清净自在,别让外人知道,也别搅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关系里。我谁也不见。”
这话说得硬邦邦,甚至能想象出老爷子在那边皱眉摆手的样子。话音未落,听筒里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像是要挂断。
“老爷子,您先别急。”
沈晦连忙开口,语速稍快,截住他的话头,“这事儿可不是我主动张扬出去的。是人家自己找上门来的,指名道姓,非要见您不可。”
“自己找上来的?”
曲振同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狐疑,随即是警惕,“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摸到这儿来?”
沈晦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鬼魅的笑意,他知道,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她说……要还您一本书。”
“一本书?”
曲振同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惊愕,随即是更长久的沉默。那沉默里,翻腾着沈晦无法完全窥见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记忆与波澜。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对方隐约加重的呼吸。
半晌,曲振同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之前的烦躁与抗拒,变得异常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什么书?”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得有些久,久到沈晦几乎能透过电波,感受到曲振同骤然紊乱的呼吸和剧烈翻腾的心绪。
“人在哪儿?”
最终,曲振同问,语气复杂难辨。
“就在您眼皮底下,北京。”
沈晦回答得简洁,“徐文慧,徐姨。”
“是她……”
曲振同吐出两个字,尾音消散,辨不出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又是一阵停顿,他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道:“……明天下午。地方你定,清净些,别让杂七杂八的人看见。”
“明白。定好了地方,我发信息给您。”
挂了电话,沈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吁了口气。这第一步,算是成了。
——
次日下午,北京西城区一处私密性极佳的茶苑。包间在最里侧,推开雕花木窗,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小院,竹影婆娑,泉水淙淙,隔绝了尘嚣。
沈晦陪着徐文慧先到。徐文慧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墨绿色旗袍,外面罩着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目光时而落在门口,时而飘向窗外竹影,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门被轻轻推开。
曲振同走了进来。他今日也收拾得格外齐整,一身藏青色的老式对襟衫,脚下是千层底布鞋,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眼神锐利如旧,却在踏入房间、目光触及徐文慧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徐文慧站了起来,看着曲振同,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曲振同也停在原地,目光先是落在徐文慧脸上,随即,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晦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将自己隐在门边的阴影里,降低存在感。
“振同哥……”
徐文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好久不见。”
曲振同脸上的肌肉绷紧又微微松弛,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文慧……坐吧。”
两人隔着茶几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漫长的岁月。
沉默再次蔓延,带着陈旧往事的尘埃气息。沈晦眼观鼻,鼻观心,只安静地斟茶。
“你……这些年,还好吗?”
徐文慧先开了口,声音柔和了许多。
“老样子,混日子。”
曲振同端起茶杯,却没喝,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听说你一直在西安,名气不小。”
听得出来,曲振同一直没有真正地把徐文慧放下,一直在关注着她。
“虚名而已。”
徐文慧摇摇头,目光落回在桌上的一只木匣,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这个。”她轻轻打开匣子,露出一本纸页泛黄、线装有些松脱的旧书,封皮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曲振同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几滴。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本书上,呼吸骤然急促。
“《吉金窥斑录》……师傅的手稿……”
他的声音嘶哑,“我以为,当年……早就烧了,或者丢了。”
“没有。”
徐文慧的眼眶微微红了,“师傅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他说……他说你们俩脾气都犟,因为那件事……怕是再难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这书,是他毕生研究青铜器皮壳、锈色心得的一部分,本该传给你们俩一起参详补全的……”
她顿了顿,强压着情绪:“他让我收着,说总有一天,或许……或许能有个机缘,物归原主,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解开你们心里那个结。直到前段时间巧遇了沈晦这孩子,我才知道……”
她看向一旁安静如背景的沈晦,眼神里有感激,也有释然:“师兄!为了我,你受苦了。我对不起师傅,也对不起……我们这么多年。”
曲振同颤抖着手,想去碰那本书,却在半空停住。他抬起头,看着徐文慧,那双惯常锐利甚至有些桀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有追忆,有痛楚,有愧疚,也有终于被触及的柔软。
“当年……也是咱们造孽太多,该有这番磨难。”
他开口,声音干涩艰难,“是我太贪心,总想着能凑够一个整数,然后就金盆洗手,不干了。唉……到头来还是把自己害了。”
“不全是你的错。”
徐文慧打断他,眼泪终于滑落,她却带着笑摇了摇头,“我也贪心了。不过,这样也好,经历了这番磨难,我们也都稳重了,也认识到自己的错了。唯一遗憾的是,没想到,我们一别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几年的隔阂与误解,在这个午后静谧的茶室里,伴随着一本承载着师恩与遗憾的旧书,被缓缓摊开,那些尖锐的棱角,似乎在泪光与坦诚中,渐渐被岁月磨得温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师傅的严厉与慈爱,说起年轻时一起学艺的趣事与艰辛,说起分别后各自在行业里的浮沉……起初还有些生涩拘谨,到后来,话语渐渐流畅,叹息与低笑交织。
沈晦始终默默听着,适时添茶,心中渐安。他知道,那堵横亘多年的心墙,正在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茶已换过两巡。
曲振同终于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吉金窥斑录》捧在手中,指尖抚过陈旧的纸页,如同抚摸一段失而复得的时光。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徐文慧,眼神清明而坚定:“文慧,过去的事……翻篇了。师傅这本书,咱俩一起把它补全,怎么样?也算……对得起他老人家。”
徐文慧含泪笑着,用力点头:“好!一起!”
曲振同又转向沈晦,目光灼灼:“小子,这次……多谢你了!”
这谢意,沉重而真挚。
徐文慧也看向沈晦,眼神温润而充满力量:“沈晦,以后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的,尽管开口。”
沈晦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两位前辈鞠了一躬:“两位前辈言重了。能见到二位冰释前嫌,是晚辈的荣幸。以后的路,还望二位多多指点。”
窗外的竹影轻轻摇曳,泉水叮咚。一场跨越数十年的旧怨,在茶香与书香中化干戈为玉帛。而沈晦的身后,悄然多了一位精于铜器、一位广有人脉且经验丰富的鉴定界前辈作为坚实的倚仗。未来的风雨或许更急,但他的羽翼,正在悄然丰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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