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寿宴风波
晨光熹微时,沈晦已整理妥当。他选了一套深灰色改良休闲装,料子挺括却不张扬,袖口与领边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出门前,他将那一条品相上乘的白奇楠手串仔细收好——这是为秦老爷子准备的寿礼,既显诚意,又不至过于招摇。至于“六器”与周海鹰的纠葛,他暂且按下,今日需全心应对秦家这场大宴。
秦映雪的车准时抵达。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旗袍,外罩米白针织开衫,发髻松松挽起,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婉。
“小哥今天很精神嘛。”
她眉眼弯弯,上下打量沈晦。
听她这么一称赞,沈晦的脸不由一红。
车子驶向城东的秦家老宅。那是座三进的中式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株百年罗汉松苍劲挺拔。此刻宅前已停了不少车,门庭若市。
寿宴设在中庭,筵开二十多席。秦老爷子秦国维端坐主位,虽已八十,却精神矍铄,一身绛紫色团花唐装,手持紫檀拐杖,正与几位老友谈笑风生。见沈晦随秦映雪进来,他目光微凝,随即含笑点头。
在秦凌雪的带领下,沈晦赶紧上前奉上锦盒:“秦爷爷!祝您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秦望山打开锦盒,看到那条白奇楠手串,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欣赏:“奇楠!顶级的白奇楠,虽然没经过盘玩,有了自然包浆。小沈!有心了。”
这话声音不高,却引得邻近几桌不少人侧目。能得秦国维一句“有心”,这礼便不寻常。
沈晦谦道:“秦爷爷太客气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我去,一条顶级白奇楠手串,现在的市场行情,往少了估也要三、五百万,这小子什么来路?这不是给我们上眼药呢嘛!
周围几个老人家对了一下眼神,脸上露出了尴尬、不悦的神情。
正在这是,忽听一道浑厚嗓音传来:“这位便是近来在圈内名声渐起的沈晦沈小友?”
沈晦转身,见一老者缓步而来,约莫五十余岁,面庞红润,身着藏青长衫,手中盘着一对包浆浑厚的核桃。
此人正是范重喜,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他也来参加秦家的寿宴了。
“范先生!言重了,我还不入流。”
沈晦淡然地回答,不卑不亢。
范重喜打量他几眼,笑道:“沈先生太自谦了,你眼力不凡,今日既逢盛会,不如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开开眼?”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已摆出考较的架势。
话音落,又有几位与范重喜交好的老者围拢过来,皆是在行内有名有姓的人物。纷纷地要求沈晦现场对今天秦老爷子收到的寿礼点评一番。
秦映雪见状,欲开口解围,却被秦国维以眼神止住——老爷子也想看看沈晦如何应对。
“小沈啊!你就给大家伙儿说说呗。今天我生日,高兴!借这个机会,也和大家伙儿交流、交流。”
有了秦国维的话,沈晦也不好再推辞了。
“晚辈才疏学浅,还请诸位前辈指点。”
沈晦神色平静。
范重喜使了个眼色,身后一中年男子捧上一只锦匣。匣开,是一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高约尺许,釉面莹润,青花发色沉稳。
“沈先生看看,这件儿如何?”
众人目光齐聚沈晦。这只梅瓶形制端正,纹饰流畅,初看确是明永乐官窑气韵。但沈晦只扫了一眼,便察觉异样,那缠枝莲的勾勒,少了一分永乐时期的恣意洒脱,多了几分刻意工整。
他未急于上手,而是缓声道:“这件儿梅瓶,青花用料上乘,苏麻离青的晕散效果模仿得极像,画工也精到。只可惜……”
“可惜什么?”
范重喜挑眉。
“可惜画意太‘紧’了。”
沈晦直言,“永乐青花,笔意潇洒如行云流水,尤其缠枝莲的枝蔓,常有神来之笔。而这件,每一笔都太规矩,像是临摹时生怕出错,反失神韵。”
他顿了顿,指向瓶腹一处莲瓣,“此处转折,真品应是率性一顿,此件却略显犹豫。且胎体叩之声过于清脆,与永乐御窑的温润沉厚略有差异。若晚辈所料不差,这应是清晚期高手仿永乐之作,虽已属精品,终究不是本朝物。”
一席话落,席间静了一瞬。
范重喜脸上笑容微敛,深深看了沈晦一眼,忽然抚掌:“好眼力!这件东西的确是我十年前收的仿品,能一眼看破者,屈指可数。”
旁边一秃顶老者却不服,递过一只白玉镂雕香囊:“沈先生!再看看这件?”
沈晦接过,触手温润,雕工繁复,为鸳鸯穿莲题材,表面有浅淡灰皮,似有土沁。
他对着光细看片刻,又轻嗅一下,摇头道:“这件‘旧’得太过均匀。真古玉受沁,往往随质地、埋藏环境而有深浅变化。此物通体灰皮如一,应是现代酸蚀做旧。且这镂空处的砣工痕,虽刻意模仿古法,但转速均匀,无手工砣具的顿挫感。雕工虽精,却是近十年苏工仿乾隆时期风格。”
那秃顶老者脸色一沉:“年轻人,话不能说得太满。这可是我重金从熟坑得来的!”
沈晦不慌不忙,将香囊倒置,指着一处极隐蔽的莲瓣根部:“此处留有极细的电磨痕,古法手工雕刻绝无可能留下这等均匀螺旋纹。前辈若不信,可用高倍放大镜细察。”
老者语塞,讪讪接过香囊,不再言语。
接连两人被当众点破,其余人却更来劲。一位藏家拿出卷书画,说是明代文徵明青绿山水;一位老板递上件铜鎏金佛像,声称是明代宫廷造办处出品。
沈晦一一过目,言辞简洁却切中要害:那画纸张不对,明代澄心堂纸的帘纹与此有异;那佛像鎏金手法过于均匀,失却古代鎏金工艺的厚薄变化,且莲座底部阴刻的款识,刀法软而无金石气……
他每说一件,便引一阵低声议论。有佩服者,也有脸色难看者。范重喜起初还有心考较,后来神色渐趋凝重——这年轻人不仅眼力毒,而且敢言,句句戳在要害处。
终于,一位身材瘦削、戴金丝眼镜的老者冷声道:“沈先生眼力确实了得。不过古玩行讲究个‘看破不说破’,你这般直言不讳,未免太不留情面。”
沈晦看向他,认得此人是资深掮客李墨林,专做高古玉器和青铜器生意,人脉极广。
“李老说的是。”
沈晦微微躬身,话锋却一转,“只是晚辈以为,古物有灵,承载的是历史真实。若真伪可含糊,年代可混淆,那我们所珍视的‘传承’二字,又意义何在?今天在秦爷爷寿宴上,诸位前辈拿出藏品共赏,本是雅事。若因顾忌情面而曲意奉承,反失了赏鉴的本心。”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回应了质疑,又点明了立场。秦望山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李墨林却冷哼一声:“听说沈先生近来得了不少好东西,不知可否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这话意有所指,显然暗指沈晦与周海鹰、韩强等人的纠葛已在圈内传开。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沈晦心中雪亮,知道今日这关必须过。他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锦囊,那是他这次在西安古玩摊上随手“捡”的一片瓷片。
“晚辈确有些许收获,皆因机缘巧合。比如这片瓷片。”
他将碎片置于掌心,“看似普通,实为北宋汝窑天青釉残片。釉面如玉,开片自然如蝉翼,土沁深入肌理。得此一片,已可窥见千年风雅。”
碎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天青色,那抹“雨过天青云破处”的韵味,让在座懂行之人无不屏息。汝窑存世极少,即便残片也珍贵异常。
李墨林盯着那瓷片,眼神复杂,终是叹了口气:“后生可畏。”
经此一番,再无人上前为难。沈晦回到席间,秦映雪悄悄给他递了杯茶,低声道:“你呀,把一半的老家伙都得罪了。”
沈晦苦笑:“身不由己。”
这时,寿宴也开始了,丝竹悦耳,推杯换盏。但沈晦能感觉到,暗中打量他的目光有增无减。有好奇,有欣赏,也有忌惮与不善。
宴至中途,秦映雪被姐妹叫去说话。沈晦独自在廊下稍歇,却见秦凌雪款步而来。她今日穿了身墨绿缎面旗袍,气质清冷,与秦映雪的温婉截然不同。
刚才一直被围着,沈晦没看到秦凌雪是什么时候到的。就连远处,秦烨邦和秦天朗在大声地迎接客人,他都没有注意到。
“你今天是大出风头啊!”
秦凌雪在他身旁停下,目光投向庭中喧闹。
“秦小姐见笑了,不过是自保而已。”
秦凌雪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你可知范重喜与李墨林,为什么要难为你?”
沈晦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在西安搅了他们的局。”
秦凌雪声音压低,“陈旭良第二天就报警了,陈安平也就交代出背后的范重喜。不过,这个范重喜也不简单,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愣是把事情摆平了。但叫了一大笔的罚款。”
“还有。”
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李墨林,“我大伯两年前被人做局,如手一直青铜觥,后来被人骗了一大笔钱,那只青铜觥就是李墨林的。他们今天明摆着就是想让你当中出丑,接机要把你赶出古玩行儿。你要小心点儿。”
“多谢秦小姐提醒。”
“你是我的助理,我相信你的实力。”
秦凌雪淡淡道,“我知道你不怕这些人,但今天是我爷爷八十寿宴,我不想把场面搞得太难堪。适当的,你忍一忍。”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沈晦独自立在廊下。
庭中欢声笑语依旧,沈晦却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范重喜这老家伙的心机,比他想象的要更缜密。
他抬眼望去,庭间宾客如云,光影交错。不知哪张笑脸背后藏着算计,哪句恭贺里埋着试探。
远处,范重喜正与李墨林低声交谈,两人目光不时瞥向廊下。沈晦迎上他们的视线,举起手中茶杯,微微颔首。
既然避不开,那便正面迎上。这潭水既然已浑,不妨搅得更浑些。
他饮尽杯中茶,转身步入挤满宾客的庭院中。
(https://www.shubada.com/126088/1111124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