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画里画外
老头张武要把自己收这幅画的亏空转嫁到沈晦的身上,围观的几个老头都齐刷刷地说他这么做不地道。
张武赶紧往回圆,说让沈晦还价儿。
假装为难的一笑,沈晦说道:“老爷子!当着这么多前辈的面儿,我是不敢还您的价儿。你说多少就多少。”
话说出去了,可沈晦却还是没有掏钱的意思。用眼睛看了看身边的那个老头。
老头也是上道儿,呵呵一笑,冲着张武说到:“老张!一大把岁数儿了,你就别难为孩子了。我替他还个价儿,三千吧!”
“这……宋文!咱们都是老哥们了,你不能让我一下赔两千啊!”
张武显然有点儿不愿意,两千也够让他肉疼的了。原来沈晦边上的老头叫宋文。
“没办法,谁让你打眼了呢。”
宋文笑着说道:“算是不错了,这小伙子愿意收。要不然,你这幅画在手里压三年也卖出不去。”
他说这话一点儿都不夸张。几个围观的人都答应不把这件事儿抖落出去。可五个人五张嘴,保不齐谁喝多了,酒后说出去。何况这五个人里还有一个不熟悉的沈晦。
一咬牙,张武说道:“得!谁让我打眼了呢。也是给你宋文老哥儿的面子,三千就三千。”
沈晦赶紧接过话头,说道:“哎呦!张老爷子!我这真是占了您一个大便宜。行……这次就这么着。下次,咱们有机会合作,我一定让您满意。”
说完,沈晦就打开背包,准备点钱给张武。可他忘了,这次出来就是要吃顿饭,他没带多少现金,数了数刚两千三,还差七百。
“老爷子!您能等我一下吗?”
沈晦不好意思地问道:“我出门走得急,忘带钱包了。我住得不远,一会儿就回来。”
“啥?”
显然,张武不太满意沈晦的这个说法,“小伙子!我都让你两千了,你还让我等,是不是有点儿不地道了?”
“老张!人家孩子不就是让你等会儿嘛!”
季宏业说话了,“你就在我这儿喝杯茶,等等呗。”
“等?季老板!我今晚的火车去洛阳,这会儿得回去收拾了,等不了。”
张武的理由假的沈晦都听出来了。
季宏业微微一笑,说道:“不就一千块钱嘛!我给了。”
说完,就招呼店里的伙计送出一千块来。
沈晦也赶紧把自己手里的钱,加上季宏业那一千,递到了张武的面前。
老头也不客气,一把抓过来,手里的卷轴塞到了沈晦面前。
“老哥几个!我真是有事儿,先走一步了。”
张强假模假式的抱了抱拳,说道:“等我回来,要是收到好东西了,回来请大伙儿喝酒。”
“去你的吧!”
宋文笑骂道:“你要是收到好东西,肯定是一个人趴被窝里喝酒,还能想起我们。赶紧滚!”
几个老头见没热闹可看了,就各走各的,散开了。
“季老板!东西留您这儿,我马上回去取钱……”
沈晦的话还没说完,季宏业摆摆手说道:“不急!咱们里边聊聊行吗?”
没走的宋文也笑着说道:“诶!我也有这个意思。老季有好茶,我也是沾了你的光。”
说着,拍了拍沈晦的肩膀,就和季宏业进了“古善堂”。
沈晦只得跟着进了里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四面墙各立着一张大工作台,再没有多余的摆设。店伙计将门口的茶桌搬了进来,季宏业亲自动手,沏了一壶茶。
他将茶盏递到宋文和沈晦面前,问道:“老宋,看出点什么没?”
宋文摇摇头,端起茶抿了一口,“好茶,顶级的冻顶乌龙。”
放下茶杯,他的目光便转向沈晦。那意思很清楚,是让季宏业去问沈晦。
季宏业笑了笑说道:“我也只看出这幅画……一半像宋,一半似明。”
沈晦闻言不由一愣。
“这位老爷子眼力真毒!能看出这幅画儿‘半宋半明’,没几十年的功夫绝练不出来这份眼力来。”
他心里暗忖,目光不由地定在季宏业脸上。
“小子,当着我们两个老家伙的面,就别藏着掖着的了。”
宋文开口道:“今天在这儿说的话,出了门,我们谁都不认账。”
两个老头一唱一和,沈晦知道,自己不能再装糊涂了。他们未必知道自己究竟看出了什么,但一定已经断定:眼前这幅残画,内里另有乾坤。
沈晦微微一笑,把画重新展开,放到了茶桌上。
先自我介绍了,然后问道:“季老板!宋老爷子!您二位有没有注意到?这幅画上三分之一这部分与其他部分有什么不同吗?”
季宏业看了宋文一眼,说道:“我也是经你提醒,才发现那一小部分绫子是宋代的,其余大部分都是明代的。”
宋文摇摇头:“我只从画风上判断,这像是一幅宋代小名头的作品。别的,真没瞧出来。”
他转向沈晦,问道:“小沈!你是怎么看出门道的?可别再用‘看绫子’那套说辞糊弄我们。”
沈晦心里暗笑:“我总不能告诉你们,在我眼里,这幅画上同时浮现着宋、明两朝的影像吧?”
他脸上仍保持着谦和的笑意,说道:“晚辈不敢欺瞒二老。绫子的事儿是我后来注意到的。这幅画最根本的问题,在于画幅上三分之一与下三分之二的气运不贯通,运笔走势有微妙的断裂。”
“哦?”
季宏业闻言,立刻抓起放大镜,又去细看那两处细节。
“季老板,您这样贴着看不成。”
沈晦提醒道:“得站直些,稍微离远一点看。”
宋文和季宏业一同起身,退后半步,凝神端详。不过片刻,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是个高手。”
宋文沉吟道,“画风模仿的有七、八分相似,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
季宏业也颔首附和:“确实手段高明。上下两部分用的绢帛并非简单粘接,而是由织锦高手仿照宋代工艺接续织成,再自然过渡到明代的织法。如果不是小沈你提醒,我根本看不出来。”
“嗯!这确实是在接续完绢帛后,再由画意高手临摹成一幅完整的‘宋画’。”
宋文下了结论。
“宋老!您能看出这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吗?”
沈晦问道。
宋文微微一笑:“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那我便斗胆猜一猜。”
沈晦略作沉吟,说出了两个字:“仇英。”
“仇英?这是仇英的画?”
季宏业难掩惊讶。
宋文虽也吃惊,却比季宏业沉稳得多。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的判断,也是仇英。”
仇英乃明代仿宋画风的顶尖高手,虽出身漆工,却以精摹宋画著称,与沈周、文徵明、唐寅并称“明四家”。他临摹的宋画往往几可乱真,笔触精丽,设色艳逸,素有“发翠豪金,丝丹缕素,精丽艳逸,无惭古人”之誉。
眼前两人皆是书画行里的老手,自然清楚仇英作品的行情。即便是这样一幅残损的明仿宋画,也绝非一、两百万能轻易拿下的东西。
“小沈!这幅画……你有没有出手的意思?”
季宏业开口问道,“要是有,五百万,我要了。”
宋文含笑点头:“仇英的画,市面上已经多年没露面了。虽然是半接半临的作品,但五百万也算公道。”
一听季宏业开价五百万,沈晦心头一跳。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只淡淡一笑:“季老板!这画毕竟是残的。除了您的手艺,北京城里怕是没人能让它重现光彩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季老板如果真想要……三百万,我让给您。”
“呦呵!小子,够局气(大气的意思)!”
宋文笑着拍了拍腿,“能把钱看得这么轻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季宏业也说道:“小子,甭跟我客气。这幅画在我手里全补完毕,八百万出手并不难。”
沈晦却摆摆手:“季老板,刚才入手这幅画的时候您出了一千,那这幅画里就有您一份股份。我收三百万,已经算是占便宜了。况且……我猜这幅画经您修缮之后,大约也不会再出手了吧。”
“呵呵……”
季宏业笑了起来,“得嘞!你小子是块材料。眼力毒,懂行规,最难得的是拿得起、放得下,明白人情世故。成,就依你,三百万,这画我收了。往后凡是你有东西要修,‘古善堂’就跟你自己开的一样。”
这句话,正是沈晦想要的。
昨天,他把那部巴利文《大藏经》交给李胜光修复,除了各种条件与保密协议外,还得跟他打稿费的官司,太过麻烦。
以后有些物件送到博物馆修补也不方便,稍有不慎还可能被收走。而有了“古善堂”这条门路,不仅方便,还省了费用。这二百万的让价,沈晦感觉还是自己占了便宜。
“季老板!除了这幅画,我还想带走这两个轴头。”
沈晦提出了心中最迫切的要求。
“啊?”
两个老头闻言,齐齐将目光投向了那对黑黢黢的轴头。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进来,恰好笼住轴头上一道极细微的、暗红如血丝的纹理。
那纹理,在光照下正隐隐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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