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残阳如血

尖锐的哨箭与低沉的军号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栈道上艰难攀爬的三人。官兵主力竟已逼近至黑龙潭侧翼山脊，战事的阴影陡然迫近。

林枫背着苏媛，汗水混着冰水浸透内衫，伤腿的每一次屈伸都带来钻心剧痛，肋下如同有钝刀在搅。但他咬紧牙关，目光只锁定上方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山脊线。林豹紧随其后，不断回望来路，眼中满是对林虎的担忧。

栈道越发陡峭破损，几乎是在垂直的岩壁上凿出的之字形阶梯。石阶覆满冰雪，湿滑无比。林豹不得不时而搀扶林枫，时而先行开路，用短刀在冰面上凿出浅坑。

身后，栈道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林虎！他衣衫凌乱，手臂有一道新鲜的血口，但眼神依旧锐利，快速赶上。

“圣者！追兵被我引开一段，杀了两个，暂时甩脱了。”林虎喘息着汇报，“但官兵号角就在上面不远，听动静，人数不少，正在布防或推进。”

“先上山脊！”林枫无暇多问，只吐出四个字。

最后的几十阶仿佛天梯。当林枫终于踉跄着踏上相对平坦的山脊时，几乎跪倒在地。林豹和林虎连忙扶住他和苏媛，迅速隐入一块巨岩后的背风处。

这里视野豁然开朗。他们正处在黑龙潭北侧一道东西向的山脊上，海拔颇高。浓雾在山腰以下流淌，如同白色的海洋，但山脊以上，寒风强劲，吹散了大部分雾霭。

向西望去，约三四里外，就是黑龙潭所在的谷地。此刻，谷地中景象令人心惊！

只见谷地北岸那两处营地已乱作一团。较大的营地帐篷倾倒，箱笼散落，人影奔跑呼喝，正与一队身着东夏边军衣甲的士兵激烈交战！刀光剑影，箭矢横飞，爆炸的火光不时闪现，将那诡异的青白色荧光都掩盖下去。官兵显然发动了突袭，且人数占优，正在分割包围营地中人。

而那个较小的灰衣人营地，则静得出奇。两顶灰色帐篷依旧，却不见人影，仿佛里面的人早已消失。但在营地后方，靠近潭水山壁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正向外冒出滚滚浓烟，烟色灰黑中带着一丝不祥的青绿！

更远处，黑龙潭水剧烈翻腾，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水色愈发深黑，不断有气泡涌上炸裂，发出沉闷的“咕嘟”声，与喊杀声、爆炸声交织，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他们打开了？”林虎失声道。

“看情形，官兵突袭，独眼那伙人正在抵抗。灰衣人……可能趁乱进入了地宫，或者……”林枫死死盯着那冒烟的洞口和翻腾的潭水，苏媛关于“寒髓”毒性的话在耳边回响，“……他们在进行最后的开启，或销毁？”

话音未落，山脊下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一队约五十人的东夏边军，正沿着山脊由东向西快速推进，目标显然是前方战场！他们并未发现巨岩后的林枫等人，匆匆而过。

“不能待在这里，很快会有更多官兵或溃兵经过。”林枫当机立断，“我们向南，下到山脊另一侧，找地方隐蔽，静观其变。”

南坡相对平缓，林木较多。三人搀扶着，迅速下撤，藏入一片茂密的云杉林中。这里既能观察到山脊和谷地大致情形，又较为隐蔽。

苏媛在林枫怀中再次醒来，虚弱地望向谷地战场，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他们……打开了……”她喃喃道，“毒……要散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黑龙潭中心的漩涡突然加剧，潭水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大量青黑色的泡沫涌出，迅速扩散。紧接着，那冒出浓烟的洞口，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山壁都似乎震了一下！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青绿和灰黑的烟柱冲天而起，随即被山风撕扯，向着东南方向飘散！

接触到那烟尘的谷地边缘林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黑！连正在交战的双方士兵，也有靠近者突然倒地，剧烈咳嗽，皮肤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毒烟！”林虎倒吸凉气。

谷地中的混战瞬间大乱。无论是官兵还是独眼的手下，都惊恐地试图远离潭水和洞口，但风向不定，毒烟弥漫，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局面彻底失控。

山脊上，后续赶到的东夏军队也发现了异常，号角声变得急促混乱，似乎在命令撤退或改变阵型。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黑龙潭水猛地向下一陷，随即一道巨大的、混杂着黑水、冰块和泥沙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十数丈！水柱中，隐约可见无数碎裂的木箱、扭曲的金属构件，甚至……残缺的人体！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谷地仿佛都在颤抖！

地宫被彻底炸开了？还是内部的机关或储存物发生了爆燃？

冲天水柱落下，潭水汹涌四溢，瞬间淹没了部分谷地。毒烟、水汽、尘土混合成一片死亡的迷雾，笼罩了整个黑龙潭区域。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渐渐被一种更加宏大的、仿佛大地呻吟的轰鸣和流水咆哮所掩盖。

林枫四人藏身的云杉林也在震动，积雪簌簌落下。

“地宫……毁了？”林豹声音干涩。

林枫紧紧抱着苏媛，望向那片被毁灭景象笼罩的谷地，心中并无半分轻松。毒烟在扩散，潭水在泛滥，无论地宫中有什么，此刻都已伴随着剧毒和洪水，倾泻而出。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是灰衣人最后的手段？还是地宫自身的防护？抑或是……另有隐情？

苏媛抓住林枫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目光投向东南——毒烟飘散的方向，那里有村庄，有靠山屯，有无数无辜山民。

“必须……警告……”她气若游丝。

夕阳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残阳如血，映照着下方化为炼狱的谷地，映照着翻腾扩散的毒烟与洪水，也映照着山林中这四个死里逃生、却面临更大灾难与责任的身影。

林枫望着那血色夕阳，又看向怀中奄奄一息的挚爱和身边忠诚却伤痕累累的部下，一股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感压上心头。黑龙潭的秘密以最惨烈的方式揭开了，但留下的，是更致命的烂摊子。

“林虎，林豹，”他的声音在寒风与远处轰鸣中显得异常平静，“我们必须活下去。然后，尽一切可能，阻止毒烟扩散，警告山民，并且……弄清楚这一切的根源。周昊，灰衣人，独眼，还有那位‘先生’……这笔账，还没完。”

残阳缓缓沉入西山，最后一缕血光掠过林枫坚毅而疲惫的脸庞。黑夜，即将笼罩这片多灾多难的山林，而他们的路，还很长，很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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