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生根
归绥城在冬日里显得灰暗而疲惫。作为边境重镇,它既有夯土包砖的城墙、戒备森严的戍卒,也有在城墙阴影下蔓延开的、杂乱无章的土坯房和窝棚区。这里是草原与农耕文明碰撞、也相互渗透的边缘地带,空气中混合着牲口气味、柴烟、炊饼香,以及一种隐约的紧张感。
林枫、苏媛和两名伪装成他们“侄子”的护卫,在商队头领的“远房亲戚”——一个开脚店的小掌柜处暂时安顿下来。脚店破旧拥挤,住满了南来北往的行商、流民和身份暧昧的江湖客。这里鱼龙混杂,恰恰是“幽灵”理想的初始温床。
首要任务是彻底改变身份,融入背景。他们用剩余的部分金银,通过脚店掌柜的渠道,弄来了几套半旧但干净些的汉人棉衣,替换掉身上过于显眼的破烂皮袍。林枫刮掉了杂乱的胡须,只留短髭,将头发按汉人式样简单束起;苏媛用药汁略微加深了肤色,用布条束胸,扮作寡言少语的年轻妇人。他们对外宣称是来自北地“绥远”县(一个在之前战乱中受损严重的地区)的难民,姓林,兄长林峰(林枫化名)略识几个字,曾做过账房,妹妹林媛(苏媛化名)会些粗浅缝补和草药,两个“侄子”则是老家带来的远亲,力气大,可做挑夫脚力。
谨慎起见,他们没有立刻尝试与可能散落在各处的其他“幽灵”小组联系,而是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倾听,熟悉这座边境城镇的规则与缝隙。他们去市集购买最简单的锅碗被褥,在街边小摊吃最廉价的食物,与房东、邻居进行最寻常而乏味的交谈——抱怨天气,打听零工活计,感慨生计艰难。一切言行都力求普通,不起眼,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晕开、淡化。
苏媛很快发现,这座城里藏着许多不满。有被东夏新政挤压了生存空间的旧式商人(如专营草原皮货、对官府新设的市易司和抽分条例怨声载道者);有因屯垦移民而失去传统牧场、被迫进城谋生却备受歧视的底层草原族裔;有觉得边军待遇不公、或对上官心存怨言的退伍老卒或底层军户;甚至还有零星对朝廷某些政策(如增加北方防务捐税)私下抱怨的小吏或读书人。这些怨气大多分散、微小,不成气候,但如同干燥草原上的星火,缺的只是一阵风和引火物。
她利用外出采买或帮人缝补的机会,开始极其谨慎地、以最朴素的语言“播种”。对抱怨税重的摊贩,她低声附和:“是啊,朝廷打仗、修边墙,钱都从咱们牙缝里抠。”对歧视草原人的汉人工头,她装作无意地对同为“难民”的草原邻居感慨:“都不容易,都是被老天爷和世道逼的。”对抱怨上官克扣的退伍老兵,她露出同情神色:“军爷们流血卖命,到头来还不如那些坐在衙门里的。”她从不说具体该怎么做,只是点燃共鸣,让那些不满的星火,感觉找到了倾听者。
林枫则尝试接触一些底层文吏或店铺账房,凭借他刻意展现的、略高于普通难民但又不太过突出的识字算账能力,偶尔帮人写写家信、算算流水,换取微薄报酬和更多信息。他从账目往来、市井流言中,拼凑着归绥城乃至定北道更细微的脉动:哪些官员比较苛刻,哪些商路利润最厚也最危险,哪些地方守备相对松懈,哪些流言正在私下传播。
两名护卫“侄子”林虎、林豹(化名),则凭着结实的体格和沉默肯干,在码头货栈找到了扛包的临时活计。这里是信息的另一个集散地,他们能听到脚夫们对各种货物的议论,对盘查松紧的抱怨,甚至偶尔能瞥见一些隐秘的走私交易。他们牢记命令,只带眼睛耳朵,不带嘴巴。
几天下来,这个小小的“林家”似乎真的成了归绥城边缘无数挣扎求生的家庭之一。但暗地里,苏媛已经开始用他们约定的、极其隐晦的方式,尝试留下第一个“幽灵”标记——在脚店后巷一块松动墙砖的缝隙里,用炭笔画了一个极简的、如同被风吹歪的三叶草图案(代表“已抵达,安全观察”)。她不知道是否有其他“幽灵”能看到,但这标志着他们开始在这片土地上下锚。
……
定北城,靖安司衙门。
总旗将一份汇总的情报呈给周昊:“将军,归绥、朔方、云内等几个边境城镇,近几日陆续报上来一些……略显异常的情况。倒不是大事,多是市井流言有所增多,内容大多是对新政、税赋、或边军管理的抱怨,但比往常显得稍微集中,且传播中似乎……隐约有一种被引导的感觉。另外,有几个地方的保甲长提到,新近接收的流民中,有个别家庭或人员,表现过于‘安静’或‘本分’,反而让人有些在意。”
周昊仔细翻阅着报告,目光敏锐:“抱怨增多,可能是因冬日艰难,也可能……是有人希望它们增多。那些过于‘安静’的流民,登记造册时,来历、口音、随身物品,可都核对仔细了?”
“都在查,但边境流民来源复杂,战乱离散者众,许多本就难以细究。不过属下已令各地靖安司耳目多加留意,特别是那些抱怨流传较广的区域,以及新来且形迹可疑者。”
“嗯。”周昊沉吟道,“林枫苏媛若真化整为零潜入,必会选择此类边境城镇入手。他们需要时间站稳脚跟,初期定会小心翼翼,但也难免会留下极细微的痕迹。告诉下面的人,查访时需更精细,不仅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察其交往,甚至留意其饮食起居的细微习惯是否有异于寻常难民。重点是——是否有人在看似随意的交谈中,刻意引导情绪,散播某种特定倾向的不满。”
他走到北境地图前,手指划过那几个边境城镇:“重点布控这几个地方。另外,让我们在草原上的人,加紧打听,近来是否有熟悉的面孔消失,或者是否有原本与林枫苏媛亲近的小股人马去向不明。我们需要交叉印证。”
防御的网眼,正在周昊的指挥下,悄然加密、收紧。这是一场耐心的博弈,比拼的是谁先露出致命的破绽,或者谁先捕捉到那几乎不存在的微风。
……
辽东,佟瞎子的寨子。
费尔南多通过林掌柜的渠道,送来了第二笔“诚意”——一小袋品质不错的南洋珍珠,以及一封语气更加急切、许诺也更加丰厚的密信(用了更复杂的商用密码)。信中提到,果阿方面对北方“盟友”的潜力依然看重,希望不惜代价建立联系,甚至暗示可以支持“盟友”在东夏境内制造“某些麻烦”,以牵制东夏对南方海疆的注意力。
佟瞎子把玩着温润的珍珠,心动了。红毛鬼的“诚意”越来越足,而他在草原上的旧关系网虽然暂时找不到“圣者”,却反馈回一些零星消息:草原上确实有些“硬骨头”消失了,似乎不是死了,而是藏起来了;金帐王庭那边乱糟糟的,几个大族各有心思;还有传闻说,东夏北边几个城镇,近来不太平,有些“怪事”。
他捻着稀疏的胡须,眼神闪烁:“找不到‘圣者’,未必就不能做这笔买卖。东夏境内……想找麻烦的人,难道还少吗?”他心中盘算着,自己在山西、直隶等地也有些见不得光的关系,或许可以绕开草原,直接在东夏内部物色一些“合作者”,用红毛鬼的钱,给自己铺条新路,顺便给朝廷添点堵。
一条原本旨在连接草原的暗线,在目标缺失的情况下,开始自发地扭曲、转向,试图从东夏庞大躯体的其他部位寻找可钻的漏洞。
归绥城脚店昏暗的油灯下,苏媛仔细缝补着一件旧衣,耳朵却捕捉着屋内其他住客醉醺醺的牢骚。林枫在角落就着微弱的光线,用炭笔在一块小木片上记录着今日听到的、几个粮仓守卫换班时间的传闻。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沙尘拍打着窗纸。
幽影已悄然渗入土壤,试图在冻土之下,生出无形而危险的根须。而地面上,猎手与园丁的目光,也已更加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寸看似平静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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