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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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窟焚毁后的第十日,一场悄然无声的“消散”在草原与边境的阴影中发生。林枫与苏媛身边最后的核心成员,连同部分经过再次筛选、被认为绝对可靠且具备一定伪装能力的“天罚军”骨干,总计不足五十人,在几个无月的夜晚,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们按照林枫制定的周密计划,化整为零,两人或三人一组,最多不超过五人,携带少量金银、干粮、草药和伪装身份所需的物品(如破旧皮袍、伪造的部落信物、甚至几本粗浅的汉文书籍),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有的混入正在向更北方苦寒之地迁徙以躲避东夏兵锋的小部落;有的伪装成失去牧场、南下寻找活路的贫困牧民,试图渗入东夏边境那些接收流民的屯堡或村落;少数几个容貌与汉人相近、又略通汉语的,则计划通过边贸市场或走私小道,尝试进入东夏内地,寻找可能存在的“不满者”或建立秘密联络点。
苏媛将她从现代记忆中提炼出的、关于秘密组织联络、情报传递、死信箱设置、简易密码等知识,结合草原环境和这个时代的条件,简化成一套粗糙但实用的“幽灵”守则。每组人都得到了一小段特定的、看似普通的草原歌谣或谚语作为初次接头的暗语,以及一种利用特定岩石划痕、牲畜粪便堆叠形状或帐篷绳索特殊系法来传递简单信息(如“安全”、“危险”、“集结”、“等待”)的标识方法。他们约定,除非发生重大变故或接到特定指令,否则在未来至少一年内,各组保持静默,以生存和站稳脚跟为第一要务,只进行最低限度的情报收集和仇恨传播。
林枫和苏媛本人,则选择了最危险、也可能最出人意料的一条路——他们带着最后两名最忠诚的护卫,伪装成一个遭了瘟灾、家破人亡的小家庭(林枫与苏媛扮作兄妹),跟随着一伙真正的、前往东夏边境“归绥”城附近进行冬季贸易的草原商队。这伙商队规模不大,与多个部落都有来往,背景相对复杂,且其中一名小头目早年曾受过林枫(以“圣者”身份)的些许恩惠,在足够的金银和“旧情”打动下,勉强答应带他们“过关”,但声明一旦被东夏边军识破,他绝不会承认认识他们。
坐在摇晃的勒勒车上,裹着肮脏的皮袍,脸上涂抹着尘土和少许改变肤色的植物汁液,林枫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东夏边墙和戍堡轮廓,心中五味杂陈。从立志融合现代知识与草原力量改变世界,到如今如同丧家之犬般潜伏逃命,甚至要深入“敌境”,这其中的落差与苦涩,足以将任何理想主义者的脊梁压垮。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伪装、眼神却依旧冷冽执拗的苏媛,知道她心中的火焰从未熄灭,只是燃烧得更加内敛、更加黑暗。
“我们会回来的。”苏媛忽然低声说,声音透过遮脸的破布传来,细微却清晰,“像种子埋进土里,像锈蚀渗进铁里。东夏不会永远强盛,周昊不会永远英明。只要我们活着,只要‘幽灵’还在,终有一天……”
林枫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中原方向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那里,是他们新的“战场”,一片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丛林。
……
定北城,周昊的书房。
岩窟大火的成功和后续宣传,确实短暂提振了北地军民的信心,也震慑了一部分草原部落,前来表示恭顺或打探消息的小头领多了起来。但周昊没有丝毫放松。他太了解林枫和苏媛这类人了,绝不会因一次挫败就彻底放弃。
靖安司的探子回报,金帐王庭附近的大营人员进一步减少,且去向更加分散模糊。之前一些与“天罚军”有过若即若离联系的边缘人物,似乎也失去了林枫苏媛的直接消息。市面上关于“圣者”和“天女”的传言,出现了两种矛盾的版本:一种是他们已遭“天谴”,死于岩窟大火或内部火并;另一种则更加飘渺,说他们已化作“草原之魂”,融入风中,随时可能归来。
“化整为零,潜伏下来了。”周昊手指轻叩桌面,对靖安司北地总旗道,“这是比聚众为匪更麻烦的局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这些心怀死志、精通破坏潜伏之术的暗箭。”
他调整了策略:“第一,对北地内部的监控不能松,尤其是新接收的流民、边境集市、往来商队,要建立更精细的档案,鼓励互相检举,但需甄别诬告。第二,我们的内线不要急于寻找林枫苏媛本人,那如同大海捞针。让他们重点留意草原上是否出现新的、难以溯源的谣言(特别是针对东夏新政具体条款或地方官员的),是否有不寻常的小规模中毒、失火或意外事故,是否有来历不明却对东夏内部事务异常‘关心’的人。第三,将林枫、苏媛以及‘天罚军’主要骨干的画像(根据俘虏描述绘制)、特征、可能使用的伪装手段,下发至北地各级官吏、边军哨所及重要屯堡保长,提高警惕。”
周昊知道,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比拼耐心和精细度的暗战。他必须织就一张更密、更灵敏的网,才能捕捉到那些融入背景的“幽影”。
……
几乎与此同时,经过近两个月的辗转,通过林掌柜的走私网络,由费尔南多发出的、试图联络“北方草原朋友”的密信和一部分定金(以易于携带的宝石形式),终于送达了辽东某处靠近山林与草原交界地的寨子。接收者是一名与女真、蒙古部落都有暗中交易、亦商亦匪的汉人豪强,姓佟,人称“佟瞎子”(实则眼神锐利)。佟瞎子对信中所提的“与草原圣者合作”、“对抗东夏朝廷”之事颇感兴趣,他本就对朝廷在辽东推行的新政(限制豪强、清理私垦)不满,且一直做着走私马匹、皮货、人参的买卖,与草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当他派人按照信中所提的模糊方式(去某个部落寻找“掌心有火焰纹的萨满”)试图接触时,却得到了令人沮丧的回复:那个部落早已在之前的动乱中散掉,所谓的萨满不知去向。其他几个可能的联络点也毫无音讯。草原上一片混乱,旧的联络方式似乎都已失效。
佟瞎子看着手中的宝石和密信,啐了一口:“妈的,红毛鬼给的钱倒是硬货,可这要找的人,影子都没一个!莫非那什么‘圣者’早就玩完了?”但他并未死心,将宝石收起,密信焚毁。“且留着这条线。草原上的事说不准,哪天说不定又能用上。告诉南边来的朋友,就说……正在竭力寻找,但需要时间,让他们耐心点,最好再送点‘诚意’过来。”
这条由葡萄牙人发起、经由走私网络传递的微弱触角,在接触到草原动荡的边缘后,第一次尝试便落空了。但它并未完全收回,而是在利益的驱动下,保持着一种待机的状态,等待着可能的“幽灵”主动上钩,或者草原出现新的、可供利用的缝隙。
归绥城外的边市,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萧条。林枫一行人跟着商队,接受着东夏边军和税吏的盘查。士兵仔细核对着商队的通关文书、货物清单,并打量着每一个人的面孔和行李。林枫能感觉到苏媛身体的微微紧绷,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你们几个,哪里来的?什么关系?”一个什长模样的军官指着林枫他们问商队头领。
头领陪着笑,递上一些铜钱和一块风干的肉条:“军爷,是北边哈日陶部落的,家里遭了灾,跟着小人出来混口饭吃,是我远房的表亲……”
军官狐疑地看了看林枫和苏媛灰扑扑、带着憔悴的脸,又翻了翻他们的行李(只有几件破旧衣物和一点干粮),没发现什么违禁品。也许是看在那点“孝敬”和商队头领还算熟络的份上,也许是觉得这几个“灾民”实在不像有威胁的样子,他最终挥了挥手:“进去吧!老实点,别惹事!”
勒勒车缓缓驶过边墙的阴影,进入东夏境内。林枫回头望去,边墙在身后渐渐远去,如同一道巨大的、将过去与现在割裂开的疤痕。
新的身份,新的战场,新的、更加不可测的危险与机遇,就在前方。而“幽灵”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隐秘的注脚。寒风卷起尘土,很快淹没了他们微不足道的车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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