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神罚与暗潮
草原的夜,被刻意营造的喧嚣与火光撕裂。北漠联盟大营中央,一处新平整出的空地上,架起了数座用原木和泥土垒砌的、奇形怪状的“祭坛”。
最大的一座祭坛上,竖立着一个用多层湿泥和皮革包裹的、水缸般粗的短粗木桶,桶口倾斜向上,指向东南方——那是定北城的大致方向。
祭坛周围,堆满了晒干的牛羊粪便、掺杂了硫磺和硝土粉末的易燃物,以及几十个密封的陶罐——里面装着经过初步提纯、混合了油脂和树脂的猛火油。
巴特尔身穿盛装,头戴插满鹰羽的皮冠,神情肃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枫和苏媛则退居祭坛后方,隐在火把光芒的边缘,如同幕后操控傀儡的巫师。台下,是黑压压一片被强制召集来的各部落战士和部分牧民,他们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疑惑、恐惧,以及一丝丝残存的、被点燃的期待。
“草原的勇士们!长生的子民们!”巴特尔的声音通过皮筒扩音,在夜风中显得洪亮而激昂,“东夏欺我太甚,锁我商路,毁我家园,更以妖雷屠戮我同胞!然,长生天并未抛弃我们!看——”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座最大的祭坛:“圣者已沟通神明,得授‘神罚’之器!今夜,便要以这‘神罚之火’,向东南方的东夏人,昭示长生天的怒火,也昭示我北漠不屈的意志!”
“点火!祭神!”随着巴特尔一声令下,数名赤膊的萨满跳起狂乱的舞蹈,将火把投向祭坛周围的燃料堆。
“轰——!”火焰腾空而起,迅速蔓延,将祭坛映照得如同白昼中的怪兽。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台下的观众发出阵阵惊呼。
林枫对身旁一名心腹工匠点了点头。那工匠颤抖着手,点燃了连接在巨大木桶后部的一根粗长引信。引信“嗤嗤”地燃烧着,迅速没入木桶底部的黑暗之中。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黝黑的桶口。
“嘭——!!”
一声远比以往任何“雷火”都要沉闷、都要震撼的巨响猛然爆发!大地似乎都随之震颤!木桶在剧烈的后坐力下猛地向后一跳,几乎散架,桶口喷出长达数丈的炽烈火焰和滚滚浓烟!
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拖着长长黑烟尾巴的“火球”,带着刺耳的呼啸声,从桶口喷射而出,划过一道高高的、极不稳定的抛物线,向着东南方向的夜空飞去!
那“火球”在空中翻滚、解体,分散成无数燃烧的碎块,如同天女散花,又似流星火雨,洒落在数里之外的黑暗荒原上,引燃了几处枯草,照亮了小片天空。
虽然射程有限,准头全无,甚至“炮弹”本身也只是包裹着猛火油和易燃物的陶罐、碎石混合物,但那惊天动地的声势、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那远超寻常“天火”的威势,确实达到了效果!
台下的北漠部众,在最初的惊骇过后,爆发出了狂热的欢呼!
“神罚!是神罚!”
“长生天显灵了!圣者万岁!”
“烧死东夏狗!”
狂热的气氛迅速感染了人群,连日来的低迷、猜疑、恐惧,似乎在这一声巨响和漫天火光中得到了暂时的宣泄和替代。巴特尔适时地高举双臂,接受着众人的朝拜,脸上洋溢着振奋的红光。
林枫和苏媛在阴影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丝疲惫与如释重负。这所谓的“神罚之器”,不过是将超量黑火药、猛火油与原始火箭原理粗暴结合的产物,极其危险且极不稳定,刚才发射时差点炸膛。但此刻,它成功扮演了“强心剂”和“粘合剂”的角色。
“立刻宣布,”苏媛低声对身旁人吩咐,“‘神罚’初试成功,圣者将继续闭关,精研更强大的‘灭世雷霆’。各部落需齐心供奉,提供最好的工匠和物资,不得再有二心!违者,长生天共弃之!”
一场精心策划的“神迹”表演,暂时稳住了北漠联盟即将溃散的人心。然而,无论是林枫、苏媛,还是稍微清醒些的部落首领都明白,这种虚张声势撑不了多久。真正的危机,依然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
定北城,巡防使行辕。
“神罚?”周昊听着夜不收冒死抵近观察带回的报告,以及东南方向天际那隐约的火光和许久后才传来的、闷雷般的余响,脸上露出一丝讥诮,“装神弄鬼,黔驴技穷。”
他走到沙盘前,根据回报的“火球”落点大致方位和射程判断,那东西的有效威胁距离恐怕不超过十里,且毫无精度可言,用来吓唬无知部民或许可以,用于实战,尤其对抗有城墙工事的定北城,无异于笑话。
“看来,林枫苏媛是真的急了,连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副将也笑道。
周昊却摇了摇头:“不可小觑。他们此举,目的不在实战,而在人心。能短时间内弄出这么大动静,说明他们在火药应用和材料整合上,还是有几分急智和底子的。而且,他们选择展示,说明内部压力已到临界点,这是在赌博,赌我们能被吓住,或者赌他们的人心能重新凝聚。”
他沉吟片刻,下令:“第一,将北漠‘神罚’的实际情况,以通俗易懂的方式,通过我们的渠道在边境牧民和归顺部落中散播,揭穿其虚实,避免恐慌蔓延。第二,命令前沿各哨堡、‘团’队,加强夜间警戒,防备北漠狗急跳墙,以小股精锐携带此类火器进行自杀式偷袭。第三,给草原内部的‘朋友’递话,问问他们,对北漠这种新‘玩具’,有什么看法。”
他要从舆论、防御、内部三个层面,化解对方这波心理攻势。
几乎在周昊处理北漠“神罚”事件的同时,关于东南沿海截获走私船、疑似与草原关联的密报,也送到了他的案头。这次的情报稍详细了一些:被截获的图册上,有一些简陋的、关于管状火器发射原理和锻打厚壁铁管的示意草图,笔法稚嫩,但思路清晰,绝非这个时代寻常匠人能有。硝石纯度也较高。最关键的是,一名被捕的船员在严讯下崩溃,供出一个地名——**“锡兰”**,以及一个模糊的接头暗号。
“锡兰?”周昊迅速查阅记忆和手边有限的海外舆图资料。那是远在西洋(印度洋)的一个大岛,以宝石、香料闻名,也是东西方海路贸易的重要中转站。如果北漠的触角真的伸到了那里,事情就复杂了。
“西洋番商,重利轻义。若北漠以草原珍宝、甚至掳掠的人口为交换,确实可能从他们手中获得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技术或物品。”周昊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东夏的海上力量主要集中于防御倭寇和保障东南漕运,对于远航西洋的控制力有限。
他立刻再次加急上书金陵,详细禀报此事,并建议:一、加强沿海稽查,尤其是对前往西洋方向的商船实施更严格的出海许可和货物检查;二、可否考虑以朝廷名义,派遣精明强干、通晓番语之人,以商队为掩护,前往锡兰等地探查,摸清是否真有势力与北漠勾结;三、工部及龙渊基地,需加快对海外可能流入之新式火器技术的研判和反制研究。
周昊隐隐觉得,与北漠的战争,性质正在发生微妙变化。从一场边境攻防战,逐渐演变为一场涉及技术路线、资源获取、乃至外部干预的综合较量。
……
金陵,皇宫。
东方泽和白荷几乎同时收到了周昊关于北漠“神罚”和海上走私的两份急报。
“穷途末路,故弄玄虚。”东方泽对“神罚”的评价与周昊一致,但态度更为冷峻,“然,困兽之斗,最是疯狂。告诉周昊,不必与之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稳守‘点链’,加固防御,尤其是火药库、粮仓等要害,防火防突袭。同时,其内部生乱,乃天赐良机,可多方用间,促其早日分崩离析。”
白荷的注意力则更多集中在海上走私的情报上。“锡兰……西洋……”她低声重复着,目光落在御书房内那幅简陋的《四海华夷总图》上,“林枫和苏媛,果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们这是想开辟第二战场,或者说,寻找技术外援。”
她看向东方泽:“陛下,西洋诸国,此时技术究竟如何,我们知之甚少。但既然他们能跨海贸易,必有可取之处。若北漠真从他们那里获得哪怕一星半点的助力,比如更高效的火药配方、更好的炼钢法,甚至只是几个熟练的工匠,都可能给我们带来新的麻烦。”
“爱卿有何建议?”东方泽问。
“周昊所奏三条,皆切中要害,臣妾附议。”白荷道,“此外,我们或许可以主动一些。朝廷可组织一次官方的‘宣慰南洋’或‘探寻西洋’的航行,名义上是扬我国威、通商睦邻,实则可沿途探查番国情势,收集各种技艺、物种,尤其留意与火器、造船、冶炼相关之物。同时,亦可暗中留意,是否有势力与北漠勾结。”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非一时之功,但宜早不宜迟。我们与北漠的竞赛,不仅仅是战场上,更是在谁能更快地获取新知、吸纳融合上。他们能想到借外力,我们更应如此,而且要做得比他们更好、更系统。”
东方泽深以为然。他当即下令,由白荷牵头,会同工部、户部、礼部及靖海卫,详细筹划“探寻西洋”事宜,同时严令沿海加强戒备,并让龙渊基地加强对各类可能流入的海外技术情报的研判。
……
草原,北漠联盟大营。
“神罚”演示的余波渐渐平息,营地恢复了表面的秩序,但一种更深的不安仍在暗涌。林枫派出的、寻求海外援助的秘密使者,已经分三路出发:一路向西,尝试穿越更危险的西域古道;一路向西南,寻找通往南方海岸线的隐秘路径;人数最少也最精干的一路,则伪装成被俘的东夏商人,计划混入可能前往西洋的番商船队。每一路都带着林枫的亲笔密信(用特殊符号书写)、少量的草原珍宝样本,以及一个极其艰巨、希望渺茫的任务。
苏媛则开始着手整顿内部,利用“神罚”带来的短暂权威,重新分配盐湖收益,提拔了一批在近期动荡中表现忠诚的中下层头领,并严厉处置了几个散播恐慌、消极怠工的小头目。联盟的秩序似乎有所恢复,但裂痕犹在,只是被暂时掩盖。
而此刻,无论是周昊、东方泽、白荷,还是林枫、苏媛,都将一部分目光投向了南方浩瀚的海洋。一条新的、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战线,似乎在波涛之下悄然浮现。古老的草原与新兴的帝国之间的生死博弈,因这来自远洋的潜在变数,被赋予了更加广阔而复杂的维度。
定北城头的风,依旧凛冽,却似乎隐隐带来了遥远海疆的咸湿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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