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不用硬扛

掌声骤然响起，片场紧绷到极致的空气骤然松动。

追光缓缓暗下，冰冷的氛围褪去，可那股对峙带来的压抑寒意，却还死死黏在每个人心头，散不去分毫。

孟清沅背脊抵着墙，指尖还攥着那本旧道具相册，指腹微微发白。刚才戏里被字字逼压的窒息感还卡在胸口，心绪起伏剧烈，眼眶泛红，呼吸半天没能平复。

外人只当她入戏太深，演遗孤共情太重，唯有她自己和不远处的裴峥心里清楚——那些台词哪里是戏，每一句都精准戳在她苏家覆灭、孤身苟活的死穴上。

只是这份秘密，死都不能露。

绝不能让林正雄察觉半分，更不能让片场任何人看出端倪。

她强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飞快垂眸，抬手若无其事揉了揉眼角，把所有不该有的脆弱和失态尽数掩去，面上迅速恢复成影后该有的从容冷静。

一旁工作人员连忙上前递水补妆，夸赞两人演技炸裂、情绪到位，热闹的寒暄声瞬间填满片场，看似一切如常。

唯独角落里，气氛截然不同。

裴峥拄着拐杖，站在阴影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没靠近，也没上前失态，眼底却沉得吓人。

全场只有他看得懂，孟清沅刚才眼底的红不是演的，颤抖不是演技，那是被揭了最深伤疤、硬生生扛下来的隐忍。

他看着她强装镇定、故作无事的模样，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可他不能动，不能表露，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过度在意孟清沅。

尤其是林正雄的人都在片场盯着，他一旦护得太过，反而会惹人怀疑，把孟清沅推到风口浪尖。

裴峥只能死死压着心底翻涌的戾气与心疼，眸光沉沉，视线一瞬不瞬锁着不远处的季燃。

另一边，季燃早已彻底出戏。

他收回所有阴鸷狠戾，周身回归一贯的疏离冷淡，礼貌对着导演点头示意，配合工作人员调整妆发，一举一动专业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只当自己演好了一个反派角色，完全不知方才句句台词，戳中的是孟清沅藏了一辈子、绝不能见光的真实过往。

在季燃眼里，这就只是一场戏份重、对手戏激烈的拍戏而已。

他不知情，无半点刻意。

导演还在一旁笑着感慨：“太到位了！你们俩对手戏张力绝了，刚才我都捏一把汗，生怕你们情绪收不回来。”

孟清沅闻言，浅浅勾唇，笑意温和得体，滴水不漏：“导演夸张了，本职工作而已，入戏拍戏，出戏就好了。”

话说得云淡风轻，完美掩饰一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

刚刚和季燃对视演戏的每一秒，她都在悬崖边上走。

差一点，情绪绷不住；差一点，眼底藏不住；差一点，就会被心思阴毒的人看出破绽。

不远处，林薇薇站在人群边上，看似随意看热闹，目光却一直在孟清沅和裴峥身上来回打转。

她看不出具体缘由，只觉得刚才裴峥看季燃那眼神冷得过分，孟清沅状态也不太对劲。

虽摸不透深层隐秘，却不妨碍她暗自记在心里，眼底掠过一抹算计的笑意。

越是不对劲，越是有把柄可抓。

越是藏着事，越好拿捏。

片场人声嘈杂，人人都在聊戏、夸演技，一派和睦热闹。

表面风平浪静，无人知晓暗流汹涌。

戏拍完了，台词落幕了。

可唯有孟清沅和裴峥两人心里清楚：

那场真正的恩怨，那场不能见光的过往，一辈子都不能在人前露分毫。

戏里可以演尽血海深仇。

戏外，只能咬牙隐忍，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

片场的喧闹依旧沸沸扬扬，剧组人员忙着转场布景，收拾机位道具，人人脸上都是拍完重头戏的轻松热闹。

孟清沅站在原地，任由化妆师替她补着面上的淡妆，指尖始终微凉，心底那股被台词碾过的钝痛迟迟散不去。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着身边工作人员的寒暄道谢，姿态从容，气度端庄，半点看不出刚才情绪险些失控的痕迹。

她演好了一个合格的影后，也演好了一个毫无过往、干干净净的普通人。

这层伪装，是她保命的铠甲，也是她多年来不敢卸下的重担。

季燃配合场务核对完下一场拍摄流程，转头瞥见孟清沅脸色略显苍白，跟场务打了声招呼走过来，“还好么？”

孟清沅摇摇头，“我没事。”

季燃想了想，提议道：“需不需要我之后收着一点？”

“不用！你按自己的节奏来，我接得住。”孟清沅拒绝得干脆利落，语气平稳笃定，面上笑意浅淡，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容退让的执拗。

她不能让季燃收着演。

一旦季燃刻意留情，戏感就会断层，镜头里的对峙张力会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片场到处都是林正雄的眼线和林薇薇的窥探，她若是表现出半分承受不住、需要特殊照顾，反倒显得心虚有鬼，惹人深挖揣测。

她是孟清沅，是不惧戏中狠戾、专业过硬的影后。

她必须演得无惧无畏，才能遮掩私底下那个一碰就痛、一碰就碎的苏家遗孤。

季燃看着她强撑出来的镇定，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拍戏多年，搭戏对手无数，看得出来孟清沅不是逞强做作，是骨子里憋着一股劲。刚才那场戏情绪烈度极高，她脸色苍白绝非作假，可偏偏嘴硬得很，不肯示弱分毫。

他虽不知情，不懂她心底藏着生死攸关的陈年伤疤，只当她是对演戏极致较真，不肯辜负作品，也不肯辜负搭档。

季燃便不再多劝，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过度热络，也没有疏离冷漠，只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妥帖：

“好，我听你的。”

“你要是后面撑不住，随时示意我，我自然调整，不用硬扛。”

这话纯粹是搭档之间的专业体恤，无关风月，无关试探，坦荡又得体。

说完，他没再多打扰，转身便重回工作人员那边核对下一场戏份，举止坦荡，神色如常，全程没有半分逾矩举动。

在他眼里，这只是一场高情绪浓度的拍戏合作，搭档状态不佳，随口关照一句，仅此而已。

可这简短两句落在孟清沅耳里，却让她心口微微发涩。

季燃无辜，不知情，待人坦荡专业。

偏偏就是他演的角色，字字句句都在复刻害死她全家的噩梦。

最伤人的人从不是蓄意针对，而是一无所知，偏偏句句戳心。

孟清沅压下心头纷乱，对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任由化妆师扑散粉遮盖眼底残留的红意，瞬间敛尽所有心绪，再度披上无懈可击的伪装。

“啪啪啪！”

鼓掌声再次响起，却带着点漫不经心，裹挟着一股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孟清沅心头骤然一紧，脊背下意识绷紧，所有松动的心绪瞬间尽数收拢。

她缓缓抬眸，透过化妆镜的镜面，清晰看见林正雄立在身后几步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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