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药片与底线
裴峥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凝着她，黑眸深不见底，翻涌着狂风暴雨，却偏偏被一层冷冷的冰壳死死封住，连一丝外泄都没有。
孟清沅仰着头，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眼底那片死寂却比任何诅咒都伤人。
她在赌。
赌他舍不得，真的眼睁睁看着她垮掉。
赌他这看似不顾一切的疯狂里，藏着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软肋。
空气静得能听见两人彼此紧绷的心跳。
裴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纱布下的伤口被扯得生疼，那点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口被她一句话扎得麻木。
他见过她哭，见过她怕，见过她恨，见过她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却从没见过她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挣扎都懒得再有。
“孟清沅。”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你非要这么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只衬得脸色越发苍白，“裴峥，你把我圈在身边，用温柔做糖衣，用药物做枷锁，你问过我想不想要吗？”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孟清沅缓缓撑着床沿，哪怕脚踝疼得钻心，也硬是挺直了脊背，“为了把我锁在你身边，做你一个人的囚徒？”
裴峥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可一旦开了口，事情就会全然脱离他的掌控。
那他与孟清沅的关系……怕是就彻底完了。
一念至此，他的心口猛地一阵钝痛，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裴峥忽然上前一步，孟清沅下意识往后缩，后背狠狠地抵在冰冷的床头，已无退路。
男人俯身，阴影将她彻底笼罩。
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膏和硝烟味，熟悉得让她心慌。
“条件，我不会答应。”
他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声音冷硬，却缠着一丝让人察觉不到的颤抖，“但药，你必须吃。”
“你——”
孟清沅刚要开口，手腕忽然就被他一把扣住。
他的力道很大，又突然松了手劲儿，像是怕将她捏碎了一般。
眼见裴峥要将那药片塞过来，孟清沅急声道：“我可以不走，但你要放我去工作！”
一句话落下，房间里的空气蓦然有了几分诡异。裴峥的动作一顿，垂眸看向她，黑眸里的风暴稍稍收敛，却依旧沉得吓人。
他以为她会继续闹，继续以命相逼，继续用决绝的态度将他推开。
但却没想到，她竟然会退一步。
退得如此猝不及防，倒是让他一时无从下手。
孟清沅心脏跳得极快，却强装镇定地迎着他的目光，指尖微微发颤。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明白，彻底跟裴峥硬碰硬，那就是鸡蛋碰石头，她毫无胜算不说，还会惹得裴峥更偏执疯狂，受折磨的只会是她。
后退一步，至少能给自己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
“我不离开你，甚至还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她压下喉间的哽咽，一字一句尽量平稳，“我只要回我的工作室，继续看剧本接戏。裴峥，我是个演员，更是你公司的艺人，我想，我去工作，至少还能给你带来一些经济价值。裴峥，我不能一直像个废物一样的被你关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她怕他拒绝，连忙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刻意掺了几分卑微，“我保证我会乖乖听话，不会乱跑，也不会跟你提离开。你让我做什么……我都配合。”
裴峥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和倔强，看着她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要挺直脊背了跟他提条件。
心口那处最坚硬的地方，蓦地塌了一块。
他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可以。”
还在绞尽脑汁想托词的孟清沅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裴峥话锋一转，黑眸沉沉锁住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会让人跟着你，你的行程、接触的人，都必须经过我的允许。”
“还有——”
他伸手，再次将药片递到她面前，纱布下的伤口隐隐泛着红，“药也必须吃。”
孟清沅看着他掌心里的药片，又看了看他眼底不容拒绝的坚定，指尖缓缓攥紧。
她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再闹下去，只会连这一点点自由都失去。 良久，她缓缓抬手，接过了那药片。
裴峥的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立刻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又熟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孟清沅偏过头，自己接过水杯，仰头将药片咽下。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见她乖乖吃完，裴峥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
他伸手，想去触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厉害：
“别再逼我。”
“清沅，别再想着离开我。”
孟清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心底一片冰凉，和无声的荒芜。
这一局，她没有赢。
只是从一个牢笼，走向了另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
裴峥的手在她发顶停留了片刻，最终收回，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门口停顿，没有回头，声音却低低的传来。
“等你脚踝消肿了，我送你去工作室。你准备一下，后天裴氏的慈善晚宴，你也要出席。”
门合上的瞬间，孟清沅才允许自己脱力地滑进被褥里。
她盯着天花板，数到三百下心跳，确认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抵住舌根，将那片未化的药片吐进掌心。
白色药片已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微微融化，在掌心留下一道微微苦涩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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