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精神病院内的反抗
李素被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发病原因为“产后抑郁导致的精神失常合并被害妄想”,需要强制住院治疗。
诊断书上盖着山阳市精神病防治中心的公章,还有主治医师的签名。
她没有精神病。
但她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
李素在精神病院里反抗过。
第一次反抗是入院第一天。
她试图逃跑。
她从病房跑到走廊尽头,差一点就够到了楼梯间的门把手。
然后三名男护士追上来,把她按在地上,绑在床上,注射了一针氟哌啶醇。
她的肌肉开始痉挛,脖子歪向一边,舌头伸出来收不回去,口水流了一枕头。
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想动,但动不了。
她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第二次反抗是入院第三天。
她趁着护士送饭的间隙,把塑料勺子掰断,用断口划伤了一名护士的手臂。
她不是想伤人。
她只是想制造混乱,趁乱跑出去。
但门是锁的。
走廊尽头还有一道铁门。
她根本跑不出去。
她被按在床上,又挨了一针。
这次是氯丙嗪,剂量比上次更大。
她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手脚都被绑在床栏上,嘴里塞着防止咬舌的硅胶牙套。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她到底要怎样活着出去。
如果出不去,她还能做什么。
第三次反抗是入院第五天。
她没有动手。
她用了脑子。
她开始装乖。
按时吃药,按时睡觉,在医生查房的时候点头微笑,在护士发药的时候主动张开嘴。
她的药被偷偷压在舌头底下。
等护士走了,她再吐出来,藏在枕头芯里。
她不能不吃药。
因为氯丙嗪真的会把她的脑子烧坏。
她必须清醒。
只有清醒,她才能记住那些人的脸。
周德安。
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给赵远收尸的那个安保。
给她打针的那个护士。
签诊断书的那个医生。
所有站在铁门外面的人。
每一个人的脸,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她的伪装只维持了三天。
三天后,主治医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在查房的时候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病?”
李素没有反应。
主治医生笑了笑,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
“病识感缺失。表明患者精神症状进一步恶化,自知力严重受损。建议加大药量。”
那天下午,李素的留置针里多了一针大剂量的奥氮平。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奥氮平加上氯丙嗪,两种强效抗精神病药物的共同作用让她的思维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越转越慢。
她撑着。
一天。
两天。
三天。
她撑着。
但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
李素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玻璃窗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光斑。
她盯着那块光斑,忽然觉得自己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周几?
几号?
她被关进来多少天了?
她记得两周。
但具体是十四天还是十五天,她不确定了。
这个发现让她恐慌。
如果她连时间都不记得了,那她还能记住什么?
那些人的脸。
那些人的名字。
还能记住多久?
她用力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人的面孔重新过了一遍。
周德安。
第一个。
金丝眼镜。
五十多岁。
说话慢条斯理。
第二个。
那个签诊断书的精神病院医生。
也戴着金丝眼镜。
也五十多岁。
这两个人的脸在她的记忆里开始重叠。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一样。
她告诉自己。
不一样。
那个人的眉毛比这个人的更粗。
那个人的下巴比这个人的更方。
她拼命地回忆着那些细微的差别,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但她能感觉到,氯丙嗪和奥氮平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记忆。
如果再过一周,她还能记住吗?
如果再过一个月呢?
如果她真的变成了精神病,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呢?
那她的孩子就真的白死了。
赵远就真的白死了。
程医生就真的白死了。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真相会被埋在档案袋里,盖上“保密”的红章,永远不见天日。
李素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手掌形状的水渍。
她想哭。
但她的泪腺被药物抑制了,哭不出来。
她想喊。
但她的喉咙干燥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躺在那里。
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记忆在一寸一寸地流失。
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仇恨在一点一点地被磨平。
清醒地等待着自己变成第二个赵远旁边观察室里的那个男人。
嘴角流着口水。
眼神呆滞。
然后——
她感到了一阵温暖。
那是一道来自身体深处的温暖,像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胸腔里点燃。
温暖蔓延到全身,驱散了氯丙嗪和奥氮平带来的迟钝和麻木。
她的大脑开始变得清晰。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有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种子。
一颗温热的、跳动的、像是在呼吸的灵魂之种。
李素睁开眼睛。
身体里的温暖还在蔓延,像有一双手从胸腔里往外推,把那些沉积了整整两周的氯丙嗪、奥氮平、氟哌啶醇一层一层地从血管里挤出去。
她感觉自己的肌肉不再僵硬了。
被帆布约束带磨破的手腕不再疼了,那些红肿发炎的伤口正在以她能感知到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覆盖了破损的组织,痒丝丝的,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
肺叶张开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三倍,空气灌进肺泡的感觉清晰而锐利,像是第一次学会呼吸。
她能听见走廊尽头的脚步声,那是值夜班的护士在巡房,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
她甚至能听见隔壁病房里那个整夜嚎叫的老太太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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