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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人来了


天很快就亮了。

窗外隐约能听见行人的脚步声。

走廊里的日光灯被换岗的护士关了。

视听馆里,刘胖子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

他已经盯着那条裂缝盯了整整一夜了,数了无数遍,越数越精神,越精神越害怕,越害怕越睡不着。

身旁是刀疤李。

昨晚刀疤李把国债券送来,刘胖子一直拽着他的手不撒开,说要促膝长谈,实则是害怕。

刀疤李答应了。

弄两张桌子随意一拼,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是一沾枕头就着的那种人,脑袋挨上褥子,不出三秒,呼噜就响起来了。

那呼声不是普通的那种呼噜,是带着共鸣的,像拖拉机爬坡,轰隆隆的,震得视听馆的玻璃都在颤。

刘胖子被这呼声折磨了一宿,也后悔了一宿。

他翻来覆去,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把折叠床翻得吱呀吱呀响。

他试过用枕头捂耳朵,不管用。

试过把被子蒙住头,不管用。

也试过在心里数羊,数到三千多只,还是不管用。

刀疤李的呼噜像一把电钻,直往他脑子里钻。

凌晨四点的时候,刘胖子实在忍不住了。

他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着刀疤李那张睡得正香的脸。

他伸手了,先是在刀疤李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刀疤李没反应,呼噜都没断。

刘胖子又拍了一下,重了点,还是没反应。

他壮起胆子,抡圆了巴掌,照准刀疤李脸上那道疤痕就是一耳光。

“啪!”

声音脆响,在凌晨的视听馆里格外嘹亮。

扇完,刘胖子一点没犹豫,学死人一样躺平。

然而,刀疤李实在累透了,呼噜只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噜又续上了,比刚才还响。

刘胖子愣在那儿,手还揪着被子,心跳得咚咚咚的。

他等了好几秒,确认刀疤李没醒,才慢慢松开手。

他的手心在发烫,不是打的,是吓的。

他盯着刀疤李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胆子都在这一晚上用光了。

刘胖子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循环播放一个画面。

他站在仓库中间,像根钉子,等那些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所有人都举着枪对他。

然而,和刘胖子一样,一夜未眠的还有陈三皮。

陈三皮也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在想赵老四。

所有计划里,最让他不安的就是赵老四。

派出所那边,郑保国要的是人赃并获,要的是政绩,他不会让老师死,更不会让刘胖子死。

他得抓活的,连人带货一起押回去,这样才能上报纸,才能立功。

老师那边,他的人既然来港城,就是奔着交易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下死手,他们得拿货,得把东西带回去,杀人是节外生枝。

但赵老四不一定。

赵老四要的不是货,是人头。

否则也不会轻而易举的砸出五万块这笔巨款,来买信息。

这是买命钱。

他恨不得一颗手雷把老师炸成碎片,恨不得亲眼看着老师倒在血泊里。

陈三皮能感觉到,赵老四对老师的恨不是普通的恨,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烧成灰都散不掉的恨。

这种恨,不会留活口。

不过,这里也有一丝活命的机会,就是刘胖子说的,老师不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有想过。

甚至比刘胖子更加笃定,老师一定不会亲自来。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或许是和老师的人“交流”过数次。

破铺子救阿明,河西渡口炸平头,刘胖子闯赌坊。

这些人都是老师的手下,老师本人,从来没出现过。

他是秃头还是鞋拔子脸?是胖是瘦?是高是矮?都不知道。

这个人像一团雾,永远躲在幕后,永远让别人替他冲锋陷阵。

一个永远躲在幕后的人,会为了五十万国债券跑到赵老四的地盘来?

不会。

换作是他,他也不会。

他会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自己在穗州等消息。

成了,功劳是自己的。

败了,损失的不过是一条狗。

陈三皮的手指敲了又停,停了又敲。

不管了。

他把老师引来港城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这个人来的,而是为了套钱救娘。

娘只要能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三皮。”

王秀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

陈三皮睁开眼。

王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脸朝着他,一只手枕在耳朵底下。

被子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碎花睡衣的领口。

“醒了?”

陈三皮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王秀兰没躲,任他的手在自己耳朵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坐起来,披上外套,倒了杯水,递到陈三皮嘴边。

水是隔夜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王秀兰看着他喝完。

“你会死吗?”她忽然问。

陈三皮没正面回答,伸手把人拉到身边。

“医生不是关照我在病房里不能乱走吗?”

王秀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皮哥。”

是小山东的声音。

陈三皮直起身子,王秀兰从他肩膀上挪开,捋了捋头发,站起来去开门。

小山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他走进来,把帆布包放在床上。

“昨晚刀哥来大杂院,要我把你的存钱都带来。”

“嗯。”

陈三皮拍拍帆布包。

“把轮椅推来,咱们交钱去。”

王秀兰推着他出了病房。

缴费处的窗口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护士,正是先前那个对陈三皮爱搭不理的。

她看见陈三皮坐着轮椅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陈三皮把一摞一摞的钱从窗口塞进去。

十块,五块,一沓一沓的,足足十万,摞得整整齐齐。

护士没数,接过钱,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票,上面的字已经写好了,金额、项目,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似乎早就在等着陈三皮来交钱。

她只是盖了个章,“啪”的一声,红彤彤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陈三皮接过发票,手指在发票上慢慢摸了一下,摸到那枚红章,指尖触到一点凸起的印泥,黏黏的,像还没干透的血。

他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闪过娘的脸,不是现在这张蜡黄的、瘦得只剩骨头的脸。

是小时候那张,圆润的,有光泽的脸。

“手术需要五个小时,”护士的声音从窗口里传出来,“你妈的病房里留个家属,术后需要人照顾。”

“我来,”王秀兰立刻回应。

护士点了点头,又转向陈三皮。

“行了,回去等着吧,你们也插不了手,还是把自己的伤养好。”

陈三皮没走,问道:“我妈手术有风险吗?”

护士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有风险,你还要不要手术?”

陈三皮被噎住了。

王秀兰把手轻轻按在他肩头,手心温热的,透过病号服,贴在他皮肤上。

“相信医生吧,他们会尽力的。”

陈三皮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那张发票叠好,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裤兜里,挨着那把螺丝刀。

螺丝刀的木柄压着发票,发票的尖角顶着螺丝刀,两个东西挤在一起,像两个互不相让的人。

“秀兰。”

“嗯?”

“你去我妈那边盯着点吧,阿明毕竟是男人,心不细,我这副样子去,我妈指定担心。”

“那你自己在病房里歇着。”

陈三皮称好,坐轮椅上静静看着王秀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才掏出BB机。

屏幕上只三个字。

“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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