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幽暗时刻
中州,地处天南,乃有名的多雨之地。连绵十数日的暴雨,早已将原本温顺的涓涓细流,喂养成了脾气暴躁、横冲直撞的混黄巨蟒。河水日夜喧哗,漫上滩涂,吞噬田埂,只差一个契机,便要彻底挣脱河道的束缚,酿成泛滥的灾祸。若这雨再这般无休无止地下下去,不出几日,堆积如山的“水患急报”,便会压满晋安帝李道基的御案。
在远离官道、人迹罕至的某条山溪旁,暴涨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断木,轰鸣着奔流而过。溪边,一对年轻的小夫妇正挽着裤腿,踩着湿滑的卵石,在漫上河岸的浅水处小心翼翼地捕捞被浑水呛出来的雨虾。男子身材结实,面容憨厚,女子眉目清秀,举止间带着乡野的灵动。两人不时因抓到一只肥虾而发出低低的嬉笑,或是女子被溅起的水花惊得轻呼,引得男子憨笑安抚。在这片被暴雨笼罩的天地里,这方小小的溪畔,竟透出几分与世隔绝的温馨。
“里哥,你快看那边……那是什么?”李萍正弯腰查看一个石缝,眼神不经意间瞟向上游不远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嬉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惧。她紧张地拉了拉身旁丈夫王里的衣袖。
王里是附近王家村的猎户,李萍是邻村李家的姑娘,两村世代比邻而居,嫁娶往来频繁,他与萍儿成婚不过一年,正是恩爱的时候。顺着妻子微颤的手指望去,只见前方约摸二十几步外,一块长满湿滑青苔的巨石突兀地立在急流边缘,一根不知从何处冲来的粗大圆木,一端恰好死死卡在巨石与岸壁形成的狭窄缝隙里。而在那圆木与冰冷石壁构成的三角死角中,似乎……趴伏着一团暗色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影子。水流在那里形成回旋,将那影子勉强稳住,未被继续冲向下游。
“像是个……人?”王里心头一跳,握紧了手中的小渔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怜悯。王里定了定神,将渔网递给李萍:“萍儿,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当心点,里哥。”李萍攥紧了渔网柄,声音有些发紧。
王里踩着及踝的浑浊河水,小心翼翼地向那块青石靠近。水流的冲击力颇大,他走得有些趔趄。越是走近,那“人影”便越是清晰——那确实是一个人,面朝下趴着,大半身子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只有头肩部勉强抵在圆木与石头的夹角处,一动不动,不知生死。身上依稀可见质地不俗但已被树枝石块刮得破烂不堪的衣物,紧紧贴着身体。
王里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涉水过去,伸手探向那人的脖颈,触手一片冰寒。他小心地将人翻了过来。
一张异常年轻却苍白如纸的脸露了出来,剑眉紧蹙,嘴唇毫无血色,脸上、额角带着多处擦伤和淤青,即便如此,仍难掩其原本的俊朗轮廓。只是此刻,这俊朗被死寂般的灰败笼罩着。
王里的手指颤抖着,缓缓移到那人鼻端。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还有气!”王里猛地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他回头对紧张张望的李萍喊道:“萍儿,快来!是个年轻后生,还活着!”
李萍连忙涉水过来,看到落无双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这……怎么伤成这样?是从上游哪里被大水冲下来的吧?真够命大的,卡在这里了,不然……”她看着下方咆哮的河水,打了个寒噤。
王里看了看四周愈发阴沉的天色和汹涌的水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能把他留在这儿。萍儿,帮把手,我背他回去。”
夫妻俩费力地将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从冰冷的河水中拖出。男子身体沉重,王里咬咬牙,将他背起。李萍在一旁搀扶着,两人踩着泥泞的岸坡,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王家村的方向走去。雨水打在他们身上,也打在那昏迷男子毫无知觉的脸上。
这被王里夫妇救起的青年,正是落无双。当日梅子岭乱石岗边,他硬接向明月一掌,借力扑入汹涌山涧。入水瞬间,刺骨的冰寒与巨大的冲击几乎让他晕厥,胸口翻腾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一小片河水。求生的本能让他强提精神,奋力抓住一根顺流而下的圆木,同时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从怀中摸出李静姝所赠的那颗珍贵“回春丹”塞入口中。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暖流,勉强护住心脉不绝。他又竭力运转那早已残破、难以凝聚真气的“升龙诀”基础法门,试图保持体温和一丝清明。此后,他便只能死死抱住圆木,在黑暗与冰寒的包裹中,随着狂暴的河水跌宕沉浮,不知承受了多少次撞击,也不知漂流了多久、多远,最终力竭昏迷。若非那根圆木恰好卡在青石缝隙,他早已不知葬身何方水底。
---
五日后,晋国皇宫,御书房。
“哗啦——哐当!”
上好的端砚、玉镇纸、青瓷笔洗……被一股脑扫落在地,摔得粉碎。墨汁四溅,染污了光洁的金砖地面和名贵的波斯地毯。
晋安帝李道基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的大太监王忠,声音因怒极而有些发颤:“该死的!暗影楼!他们好大的狗胆!竟敢把主意打到朝廷军饷头上!五十万两!还有无双……朕的表弟,到现在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王忠几乎将额头贴到了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息怒!龙体要紧!枢密院、皇城司还有幽州那边派来的人,都在全力搜寻,可是……可是世子殿下确实……尚无确切音讯传回。那批军饷也……也如同泥牛入海,不见踪迹。”
李道基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眼时,眼底翻腾的怒火被深深的忧虑取代:“静姝呢?她知道了没有?”
王忠小心地抬头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低声道:“长公主殿下……前日得到消息后,便……便带着贴身侍卫出宫去了,说是要亲自去寻。老奴派人跟了,可殿下身手了得,又熟悉江湖路数,出了城便……暂时失去了联系。”
“胡闹!”李道基斥了一句,但语气中更多的却是无奈与心疼。他这个妹妹,性子执拗,对落无双情根深种,如今得知心上人生死不明,岂能坐得住?
“齐王那边……”李道基沉吟片刻,问道,“有何反应?”
王忠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更小,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齐王爷……一接到世子失踪、军饷被劫的急报,便已雷霆震怒。据报,王爷已传令北境,对暗影楼及其可能关联的势力进行全面清剿打压。更……更派出了麾下最精锐的‘幽云十八骑’,由秦武率五千幽州铁骑,已……已径直开入中州地界,正在事发区域及周边展开拉网式搜寻。兵锋所向,地方官府……无人敢拦。”
王忠说完,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这已不仅仅是搜寻了,未经朝廷调令,藩王精锐边军擅离防区,跨州越界,这是何等犯忌讳的事!若在平时,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早就该雪片般飞来了。可如今,谁都知道齐王落军山独子失踪,生死未卜,这位手握三十万幽州雄兵、镇守北境数十载的王爷,此刻就是一个濒临爆发的火山。现在只是派兵搜寻,若真得到世子确切的死讯……王忠不敢想象,那位戎马半生、杀伐果断的齐王爷会做出什么来。眼下这“擅自调兵”的举动,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已足够齐王喝一壶的了。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清晰可闻。
良久,李道基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疲惫、无奈、权衡,最终化为一句:“随他去吧。”
王忠愕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道基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背影显得有些萧索:“齐王叔他……心里苦。晚年得了无双,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这次若无双真有万一……”他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传朕口谕,着令中州、幽州接壤各府县,全力配合齐王人马搜寻世子下落及被劫军饷,不得怠慢阻挠。再有,让枢密院行文,以协查军饷被劫案、防范流寇滋事为由,准幽州派遣部分兵马入中州协助地方……给齐王叔,补一道手续吧。”
“老奴遵旨。”王忠心中凛然,陛下这是在尽力安抚齐王,同时也在尽力将事情控制在可挽回的范围内。他再次深刻感受到,那位远在幽州的齐王爷,在这位年轻皇帝心中是何等特殊而沉重的存在。是倚仗,亦是忌惮。
---
(https://www.shubada.com/126178/3948069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