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搜寻
千里之外,幽州北境,齐王府。
“无双……我的无双儿……”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从内室传来,带着心碎般的嘶哑。
王妃柳韵倚在榻上,原本雍容丰润的脸庞,短短五日已迅速凹陷下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悲恸和时不时的剧烈抽噎。得知爱子失踪、生死不明的消息后,她数次哭晕过去,原本因服用“雪藏花”调理而刚刚有了起色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迅速垮塌下去,整个人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丫鬟仆妇们端着汤药吃食,跪在一旁低声劝慰,却无济于事。
落军山踏进房门,看到妻子这副模样,心中如同被钝刀狠狠剜过。这位年过五旬、威震北境的铁血王爷,这几日仿佛也苍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骤然增多,挺拔的脊背也显出几分佝偻。但他不能倒下,他是妻子的依靠,是幽州的主心骨,他必须撑住。
他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碗尚且温热的安神汤,挥手让下人退下。坐到榻边,他将汤碗轻轻递到柳韵唇边,声音沙哑却尽力放得柔和:“韵儿,喝一点吧。无双他福大命大,定会没事的。你若是再垮了,叫为夫如何是好?无双若知道,他千辛万苦、豁出性命从绝壁崖为你取来‘雪藏花’,你却这般不顾惜自己,他该有多难过?岂不是让他一片孝心……白白付诸东流?”
柳韵恍若未闻,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某处,眼神空洞,缓缓摇了摇头。汤勺碰到她干裂的嘴唇,她毫无反应。这条命,是儿子几乎用命换来的。可作为一个母亲,得知骨肉深陷险境、音讯全无,让她如何能安心饮啖?每一刻的等待,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落军山的手微微颤抖,汤碗险些拿不稳。他看着妻子毫无生气的样子,再想到至今杳无音信的爱子,一股暴戾而绝望的情绪在胸中冲撞,几乎要破腔而出。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翻腾的杀意与悲怆强行压下。
他将汤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出手,用力握住柳韵冰凉枯瘦的手,那手掌因长期握剑而布满厚茧,此刻却传递着唯一能给予的、坚实的温度。
“韵儿,信我。”落军山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已派出十八骑,带着最得力的人马去了中州。就是把中州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我也一定会把无双带回来!活要见人,死……不,无双绝不会有事!那些敢动我儿、动我幽州军饷的魑魅魍魉,我要他们血债血偿,一个不留!”
他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寒光,那是一位父亲濒临疯狂的守护之怒,更是一位统帅三十万铁骑的藩王即将倾泻的雷霆之威。窗外的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凛冽的杀气,下得更加急促起来,敲打着屋檐,仿佛战鼓在遥远的天际擂响。
幽州的天,已然变了颜色。而中州那条无名溪边,被农家夫妇救起的落无双,依旧在生死边缘徘徊,无人知晓他的存在,也无人能预料,他的生死,将如何搅动这已然绷紧的天下棋局。王家村坐落在山坳里,不过四十几户人家,大多是土墙茅顶,只王里家因他打猎手艺好,家境略宽裕些,是砖石垒的半边院子。王里将落无双背回自家那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厢房炕上,李萍已手脚麻利地烧起了热水。
“萍儿,先把湿衣裳给他换了,我去请孙郎中来。”王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看着炕上气息微弱、浑身冰冷的年轻人,心头沉甸甸的。
“哎,你快去快回,这后生……看着伤得不轻。”李萍应着,已从柜子里翻出王里的一套旧粗布衣裤。
王里顶着雨跑出院子。孙郎中住在村东头,虽只是个乡下赤脚医生,治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却颇有经验,村里人都信他。
落无双一直昏迷着。李萍小心地帮他脱下湿透的破烂衣衫,触手处一片冰凉,且发现他前胸、后背、手臂上布满淤青和擦伤,最骇人的是左肩胛处一个乌黑的掌印,虽已隔了数日,依旧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寒气息。李萍看得心惊肉跳,这绝不止是溺水那么简单。她不敢怠慢,用温水细细替他擦拭身体,换上干净衣裳,又加盖了一床厚实棉被。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里拖着年过六旬、气喘吁吁的孙郎中回来了。孙郎中放下药箱,坐到炕边,先翻了翻落无双的眼皮,又仔细号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孙伯,怎么样?”王里紧张地问。
孙郎中沉吟半晌,摇摇头,又点点头:“奇哉怪也。这后生外伤虽多,倒也不算致命。体内气血亏虚到了极点,五脏六腑都有震伤迹象,心脉处更是……啧,像是被一股极霸道又阴毒的内力冲击过,按理说早该……可他心口偏又似有一股温润药力护着,还有一丝极微弱、但韧性十足的气机自行流转,吊住了这口气。”
他指了指落无双肩胛的黑印:“这掌伤最是麻烦,瘀毒凝而不散,若不清除,早晚侵入骨髓。老夫只能开些活血化瘀、固本培元的汤药,先帮他稳住伤势,退去寒热。至于这掌毒……”他无奈地摊手,“非老夫力所能及,或许需得真正的武林高手,用精纯内力慢慢化去,或是寻到对症的解毒灵丹。”
王里和李萍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寻常农户,哪里认识什么武林高手、灵丹妙药?
“孙伯,那就先按您说的治,把命保住要紧。药钱……”王里说着就要去拿钱匣。
孙郎中摆摆手:“先不提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后生命不该绝,遇到了你们,也合该老夫尽力。我这就回去抓药,一会儿让小子送过来。”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提醒,“里子,萍丫头,这后生来历恐怕不简单。你们救人是积德,但也要留个心眼,近日出入小心些。”
王里和李萍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送走孙郎中,王里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萍儿,你说,咱这是救了个人,还是惹了个麻烦?”
李萍坐在炕沿,用湿布轻轻擦拭落无双额头的虚汗,低声道:“人都救了,还想那么多干啥?总不能见死不救。我看他面相,不像坏人。等他能说话了,自然就知道了。”
药很快送来,王里和李萍轮流小心喂落无双服下。或许是孙郎中的药起了效,或许是那颗“回春丹”的残余药力仍在持续,又或者是“升龙诀”那微不可察的自行运转在缓慢修复,落无双的高热在当夜后半夜渐渐退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一些。只是人依旧未醒,肩胛处的黑印也未见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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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中州地界的气氛,已如同这连月不开的阴雨天,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王府“幽云十八骑”率五千幽州铁骑入驻,并未大张旗鼓攻城略地,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以梅子岭为中心,向四周州县无声撒开。他们拿着盖有齐王金印和枢密院紧急协查公文(皇帝补办的手续恰到好处)的文书,与地方官府交涉,调阅户籍路引,盘查客栈车行,巡视交通要道。铁骑虽未扰民,但那肃杀凛冽的军威,沉默而高效的搜寻,让所有知情者都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
暗影楼及其关联的江湖势力,首当其冲。短短数日,中州境内数个暗影楼的秘密据点被连根拔起,一些平日与暗影楼有生意往来的灰色人物悄无声息地消失。幽州军的行事风格与朝廷官府截然不同,雷厉风行,手段果决,甚至带着几分以血还血的狠戾。江湖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都在猜测齐王世子究竟是否已遭不测,这位北境枭雄的怒火又会燃烧到何种程度。
长公主李静姝便装简从,如同一尾滑溜的鱼儿,游弋在这张越来越紧的大网边缘。她并未与幽州军或官府正面接触,而是凭借自己对江湖的了解和特殊的信息渠道,独自追踪着可能的线索。她知道,有些痕迹,在官方明面上的搜寻中更容易被掩盖,而在阴影处,或许另有发现。她的心始终揪紧着,脑海里全是落无双的身影,那份担忧与焦灼,比任何公务或使命都更让她全力以赴。
陆七和慧明已经聚合,两人带领的王府护卫精锐,则像嗅觉最灵敏的猎犬,沿着河流下游一寸一寸地搜寻。他们找到了几处可能有人上岸的痕迹,甚至寻获了疑似从落无双身上被刮下的破碎衣料,但始终未能找到最关键的人。希望与失望反复交替,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着一块巨石。
皇宫中的晋安帝李道基,每日都会收到来自各方的密报。齐王军的动向、李静姝的踪迹、陆七的搜寻进展、朝中关于齐王“擅权”的微弱非议(被他强行压下)、乃至中州各地因暴雨可能酿成灾情的预警……纷繁复杂的信息汇聚到他的案头。他不仅要平衡朝局,安抚齐王,还要担心妹妹的安危,更挂念表弟的生死。这位年轻帝王的眼角,也添上了几丝疲惫的细纹。
而军饷的下落,依旧是个谜。五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运输需要大量人手车马,绝难完全隐匿踪迹。暗影楼得手后,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将这批烫手的山芋藏得极深,所有可能的转运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双方在暗处的较量,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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