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和皇帝坦白
殿内死寂。
铜漏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王忠在门外屏住了呼吸,连侍立角落的小太监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李道基缓缓坐直身体,手指停在扳指上:“你说什么?”
“臣说,成婚后,臣与公主长居京城。”落无双重复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暗涌,“陛下可以将此理解为质——齐王世子留在天子脚下,幽州军便不敢妄动。也可以理解为锚——臣在京城,陛下与齐王府之间就有一条斩不断的纽带。更可以理解为……一把刀。”
“刀?”李道基眼神锐利。他的内心确实没想到落无双和齐王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当然这是他希望看到的。
“一把陛下可以握在手里,用来制衡朝局的刀。”落无双语速加快,显然这番话在他心中已酝酿许久,“如今朝中,太子势大,梁王精明,赵王得宠,三方角力已影响国政。陛下需要平衡,但有些事,陛下身为天子不便亲自出手。而臣——一个娶了公主、留在京城的齐王世子,既与皇室血脉相连,又游离于朝堂派系之外,正是最合适的制衡人选。”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得近乎锋利:“太子拉拢,臣可以虚与委蛇;梁王试探,臣可以若即若离;赵王亲近,臣可以谨慎应对。臣游走其间,不彻底倒向任何一方,也不完全得罪任何一方。这样,朝局才能维持平衡,陛下才能从容布局。”
李道基久久不语。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七岁的年纪,跪在那里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敛尽锋芒,只余沉静。可这番话里透出的心机、胆识和对朝局的理解,哪里像个少年?分明是个在权力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手。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李道基缓缓问。
“是。”落无双点头,“父王只教臣忠君爱国,但如何忠君,如何爱国,需要臣自己悟。这半年,臣躺在病榻上,将京城的形势、齐王府的处境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最后得出这个结论——齐王府要想在这场风波里全身而退,臣就必须留在京城,娶公主,做陛下手中的棋子。”
“棋子……”李道基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你倒坦诚。”
“在陛下面前,臣不敢欺瞒。”落无双叩首,“臣今日所言,句句是肺腑之言。齐王府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信臣这一次——信臣愿做陛下手中的棋子,信臣能做好这枚棋子。”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李道基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几只燕子掠过琉璃瓦,剪碎一地光影。他想起昨夜暗卫密报里的那些细节:落无双这半年来,除了养伤练功,还在暗中经营一家叫“春雨楼”的酒楼,搜集京城消息;他与金刚寺的惠明法师相交甚密,得了佛门护法;他甚至开始悄悄物色人手,似乎有意组建自己的班底……
这个少年,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有城府,更有野心。
可偏偏,这份野心坦荡地摆在了他面前。落无双没有掩饰他想在京城立足的意图,没有隐瞒他想培植势力的打算,甚至直言不讳地说要“做陛下手中的刀”。
是真心投效?还是以退为进的算计?
李道基转过身,目光落在落无双身上。少年依旧跪得笔直,背脊像一杆枪,脖颈却微微低垂,姿态恭敬。
“起来吧。”李道基终于开口。
落无双起身,垂手而立。
“你的话,朕听进去了。”李道基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娶公主、留京城、做制衡——这三条,朕都可以答应你。”
落无双心头一松,却听皇帝继续道:“但朕也有条件。”
“陛下请讲。”
“第一,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三。”李道基竖起一根手指,“这一年时间,朕要看到你的‘诚意’。你要如何制衡朝局,要如何站稳脚跟,朕拭目以待。”
“臣遵旨。”
“第二,”李道基竖起第二根手指,“朕可以给你一个名分——‘御前行走’,正五品,可随时入宫觐见,也可旁听朝议。但你要记住,这只是虚衔,没有实权。你在朝中能做多少事,看你自己的本事。”
“谢陛下恩典。”
“第三,”李道基的声音沉了下来,“朕允许你组建一支卫队,人数不得超过五十,装备需报兵部备案,行动受京兆尹节制。但这些人里,朕要安插三个眼睛。不是监视你,是确保你这把刀,不会伤到朕的手。”
落无双心头一震。皇帝这是把话挑明了——我给你信任,但也要留后手。
“臣明白。”他躬身应道。
“明白就好。”李道基深深看他一眼,“无双,朕今日答应你这些,是看在你坦诚,也看在静姝的份上。但你要记住——棋子用得好,可以定乾坤;用得不好,也会满盘皆输。朕能让你做这枚棋子,也能随时将你换掉。”
“臣谨记。”落无双郑重道,“臣愿立誓:此生忠于陛下,忠于大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言就不必了。”李道基摆手,“朕看人,不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这一年,就是你的考期。考过了,明年三月三,朕亲自为你和静姝主婚;考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寒意,殿中每个人都听懂了。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落无双再次跪倒。
“去吧。”李道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静姝在长乐宫等你。赐婚的旨意,明日一早就会下达。”
“臣告退。”
落无双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合拢。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后背一片冰凉——方才那番对答,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眼神都要揣度,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他赌赢了。
皇帝接受了他的提议,给了他一年时间,给了他名分,甚至允许他组建卫队。虽然安插了眼线,但这在意料之中——若皇帝全无防备,他反而要担心了。
“世子,”王忠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低声道,“陛下让老奴送您出宫。”
“有劳公公。”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走了段路,王忠忽然轻声道:“世子今日这番话,说得漂亮。”
落无双侧目看他。
王忠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老奴伺候陛下这几年,见过太多人在御前耍心眼、玩手段。但像世子这样,把算计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的,还是头一回见。”
“公公谬赞。”落无双不动声色。
“不是谬赞。”王忠摇头,“世子可知,为何陛下会答应?”
落无双沉默。
“因为世子让陛下‘放心’了。”王忠缓缓道,“您把齐王府的软肋、自己的野心、甚至往后要走的棋路,都摊开给陛下看。这让陛下觉得,您是一枚可以掌控的棋子。而一枚可以掌控的棋子,远比一枚看不透的棋子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因为公主。陛下是真心疼这个妹妹。”
落无双心中微动,郑重拱手:“谢公公提点。”
“老奴多嘴了。”王忠欠身,“世子,前头就是长乐宫,老奴就送到这儿了。”
“公公慢走。”
看着王忠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落无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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