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书房密谈
暮春三月的风,吹过宫墙时已带上暖意。御书房外,几株老槐抽出嫩黄新叶,在晨光里透亮如薄金。王忠立在阶下,眼观鼻,鼻观心,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今日这场召见,怕是要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投下一块千斤巨石。
殿内,檀香袅袅。
李道基搁下朱笔,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摊开着一本薄册,墨迹犹新,是昨夜暗卫呈上的密报。册中详载了这半年来静园的每一条访客记录、每一次药材采买、甚至园中护卫换岗的时辰规律。字里行间拼凑出的,是一个与他预想中全然不同的落无双——那个少年没有在伤痛里沉沦,反而将静园守成了铁桶,将养伤的日子过成了淬火。
“半年了。”李道基喃喃自语,指节在案上轻叩。他想起半年前养心殿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想起那句“臣定不负圣恩”。当时只当是场面话,如今看来,那孩子怕是早就在心里画下了棋盘。
“陛下,”王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齐王世子到了。”
“宣。”
殿门开启,天光泄入一隙,勾勒出一道挺拔身影。李道基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进来的少年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锦袍,玉带束腰,长发以一根乌木簪简单挽起。脸上病气褪尽,肤色是久未见光的冷白,行走间步履沉稳,落地无声。最让李道基凝神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深不见底,像寒潭映着云影,乍看温和,细看却辨不出情绪。
“臣落无双,叩见陛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平身。”李道基抬手,目光未离他分毫,“赐座。”
落无双谢恩,在绣墩上坐下,只搭了半边,背脊却挺得笔直。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铜漏滴答。李道基不开口,只静静打量。落无双也不慌,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御案一侧的青玉笔山上,神态安然。
半晌,李道基忽然笑了:“看来白云观的丹药,国师的功法,还有静姝送去的那些补品,确实有效。你这气色,比半年前好了不止一筹。”
“托陛下洪福。”落无双欠身,“若非陛下赐下九转金丹,臣绝无今日。”
“九转金丹不过是引子。”李道基摆摆手,“能从经脉尽断、丹田破碎的绝境里爬出来,靠的是你自己。”他顿了顿,语气转深,“朕听说,你已经恢复到先天境界了?”
落无双抬眼,与皇帝目光相接。那一瞬,李道基竟觉得这少年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得自己心头那点试探无所遁形。
“是。”落无双坦然应道,“侥幸突破,如今是先天初期。”年关的时候落无双已经突破到先天。
“侥幸?”李道基失笑,“半年时间,从废人到先天,若这都是侥幸,那天下的武者怕都要羞死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无双,朕今日召你来,除了问你的伤势,还有一事——半年前朕提过的,关于你和静姝的婚事。”
来了。
落无双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臣记得。陛下曾说,给臣半年时间养伤,半年后再议。”
“如今半年期满。”李道基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你的伤既然好了,这门婚事,也该有个说法了。朕就静姝这一个妹妹,她的终身,朕不能轻率。今日没有外人,你且说说心里话——这桩婚事,你愿,还是不愿?”
话问得直白,眼神却锐利如刀。这不是寻常长辈问亲,这是帝王在权衡一桩关乎朝局的政治联姻。
落无双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御案前三步处,整衣,屈膝,跪得端端正正。
“臣,愿娶公主。”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李道基眯起眼:“哦?这么干脆?朕还以为,你会说些‘臣伤愈不久,不敢耽误公主’之类的推托之词。”
“半年前,臣确实以此为由推托过。”落无双抬起头,目光坦荡,“那时臣伤势未明,前路晦暗,不敢以残破之身攀附金枝。但今日不同——臣的伤好了,武功恢复了,也有了立足之能。若再推托,便是矫情,更是辜负公主这半年来对臣的回护之心。”当然还有和公主相处的时间,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李静姝。
“回护之心?”李道基挑眉,“你都知道?”
“臣知道。”落无双声音低了些,“公主为臣求药,为臣寻方,这些,梅姨都悄悄告诉过臣。”
李道基默然。他自然清楚妹妹做了什么。
“既然知道,那你更该明白,”李道基语气转沉,“娶公主不是儿戏。静姝嫁给你,就意味着齐王府和皇室彻底绑在一起。往后齐王府的荣辱,幽州三十万边军的动向,乃至北疆的安稳,都会系于你一身。这个分量,你掂量清楚了吗?”
“臣掂量过。”落无双的声音依旧平稳,“正因为掂量清楚了,臣才要娶公主。”
李道基一怔。
落无双继续道:“陛下,这半年来,臣躺在静园的床上想明白了一件事——齐王府手握重兵,镇守边关,这既是殊荣,也是原罪。陛下需要幽州军抵御漠北,却也忌惮幽州军尾大不掉;朝中诸公敬重父王功绩,却也眼红齐王府权势;便是江湖之中,也有无数人盯着齐王府这块肥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样的齐王府,就像抱着金砖走在闹市的孩子,谁都想来夺一把。从前臣武功在时,还能仗剑守一守;后来臣废了,这金砖就成了催命符。所以乱石坡上,会有九大先天来围杀;所以臣入京养伤,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派杀手。”
“你想说什么?”李道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想说,”落无双抬起头,目光灼灼,“齐王府需要一面盾牌。一面足够大、足够硬、让所有人投鼠忌器的盾牌。而这面盾牌,没有比娶公主、成为皇室姻亲更合适的了。”
李道基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好算计。拿朕的妹妹当盾牌?”
“不。”落无双摇头,“臣是拿自己当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句让李道基瞳孔骤缩的话:“臣尚公主后,愿长留京城,不入幽州。”
这些都是已经和齐王商量过了,竟然不做反臣,那就做忠臣,忠臣就要拿出诚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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