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日本的“大捷”
板垣征四郎终于开口了。
声音冷得像冰,带着陆军特有的刻薄:
“本土舰队?那些老掉牙的驱逐舰,能出海吗?能打吗?
就算能出海,没有航母掩护,出去就是活靶子。
你以为陈树坤的潜艇和轰炸机是吃素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在每个人心上:
“石油储备,只够三个月。
军工厂下个月就得停,飞机造不了,大炮炼不了。
东京的电灯,每天最多亮四个钟头。
南洋二十五万陆军,没补给,弹药粮食撑不过半年。
不是输了一场海战。
是他陈树坤,一拳砸在了帝国的喉咙上。
海上生命线,断了。”
永野修身张着嘴,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噗通”一声,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脑袋耷拉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
扫过那幅还没写完的南海作战图。
扫过桌角那面皱巴巴的膏药旗,刚才还说要挂到楼顶去。
扫过那摊碎玻璃和酒液。
满屋子日本帝国最有权势的军人,此刻像一群被抽了魂的空壳。
没人说话。
只有海图被抠破的地方,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桌,像一道翻开的伤口。
陆军和海军,刚才还各坐一边互相不对付。
这会儿,谁也笑不出来了。
消息传进皇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殿外的松枝在风里摇,影子投在纸门上,晃来晃去,像一群乱抓的手。
榻榻米泛着旧旧的霉味,混着线香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裕仁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灰呢军装。
他听见门被拉开,几个重臣鱼贯进来,跪坐在地板上。
陆军的人在左,海军的人在右,分得清清楚楚。
每个人进门时都低着头,看不到脸。
可脚步声很重,像拖着铅块在走。
“联合舰队,还剩多少能动的船?”
裕仁先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海军军令部总长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声音抖得像筛糠:
“陛下,还能动的舰船,不到三十艘。
大型军舰,几乎全没了。”
裕仁的手指,不自觉地抠住了御座扶手。
指甲陷进木纹里,指尖发白,木屑嵌进指甲缝里,他都没察觉。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东京轰炸那夜,皇居的围墙被震塌,飞扬的灰土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他的榻榻米上。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皇宫也不是安全的地方。
“南洋的部队呢?能接回来吗?”
他又问。
“接不回来了。
制海权已经丢了。马六甲被陈树坤封死,本土到南洋的海路全被切断。
没有舰队护航,运输船出海就是活靶子。”
“那本土呢?石油、粮食,还能运进来吗?”
海军的人头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在地板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陛下……以后,连本土的渔船,都出不了海了。”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听见殿外松枝“嘎吱”响了一声,像谁在哭。
还有殿角的老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裕仁慢慢抬起头,望着殿顶的藻井。
那上面的金漆早暗了,一块一块剥落,像掉光的鳞片。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朕记得……明治大帝说过,海军是帝国的荣耀。
现在……没了?”
“咚——咚——咚——”
海军军令部总长把额头狠狠磕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磕得木地板闷响,像捣在每个人心口上。
他的额头很快渗出血来,血滴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几颗黑红色的珠子。
“臣罪该万死!臣把帝国的命根子,弄丢了!”
没人拦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没错。
日本的海权,没了。
海权没了,日本就从一个帝国,变回了一座孤岛。
一座没有石油、没有粮食、没有安全的孤岛。
裕仁闭上眼。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就在大本营一片死寂、皇宫一片哀戚的时候。
东京的大街上,却张灯结彩。
情报局的官员们熬了半宿,红着眼睛,对着一张惨不忍睹的战报,硬编出了一份“大捷通稿”。
“大日本帝国海军南海大捷!重创支那运输舰队,歼敌数万!
击沉敌战列舰两艘,运输船数十艘!
联合舰队乘胜追击,牢牢掌控南海制海权!”
广播里一遍遍播着,女播音员的声音又甜又亮。
报社的号外撒得满天飞,报童举着报纸,在街上跑着喊:
“号外!南海大捷!帝国海军大胜!”
老百姓涌上街头,有人举着小膏药旗,有人喊着“天皇陛下万岁”。
还有人在家门口挂起灯笼,红通通的,像过年。
没人知道。
就在离他们几条街外的大本营里,一群最有权势的人,像丧家犬一样坐着。
没人知道。
他们引以为傲的联合舰队,已经沉在了南海的海底。
情报局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年轻的文员看着手里的通稿,又看了看桌上真实的战报照片,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这也差太多了吧?
六艘航母都没了,还说大胜?”
旁边的老官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
“闭嘴!
不这么说,难道告诉老百姓,帝国海军完了?
告诉他们,以后石油粮食都要断了?
乱起来,你负责?”
年轻文员闭了嘴。
他低下头,继续抄那份满是谎言的通稿。钢笔尖抖了一下,在“大捷”两个字旁边洇出一团黑墨,像块难看的疤。钢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
窗外,民众的欢呼声一阵阵飘进来,响亮又热闹。
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大本营作战室里。
板垣征四郎还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地上的碎玻璃。
忽然,他听见远处街上隐隐约约传来“万岁”的喊声。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
没笑出来。
眼泪却先下来了。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东京的电灯,按照新的规定,只亮了四个钟头,就准时灭了。
大街上的灯笼,还亮着。
红通通的,像一滴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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