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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山本五十六的怀疑


夜里,赤城号作战室。

灯罩把光线压成一小片昏黄,落在皱巴巴的海图上。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冒了尖,有个烟头掉在海图上,烧了个小黑点,像颗痣。

山本五十六一个人坐在桌边,手指夹着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另一只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手背上的旧伤疤。

桌上摊着军部的急电,红笔写的“即刻出击,重振军威”八个字,刺得人眼睛疼。

国内的报纸已经骂了他半个月“畏陈如虎”,说他坐拥六艘航母,却不敢跟陈树坤决一死战。

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最新电文,脚步放得很轻:

“司令官,侦察机最后一次回报。”

“华南船队保持原航向航速。五艘战列舰在船队后方八十里殿后。”

“确认三次,没有发现航空母舰。”

“只有陆基战斗机在船队上空巡逻,一百多架,从广州、吕宋起飞的,油料够盘旋一个多小时就返航。”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空中掩护。”

山本没抬头,烟蒂往烟灰缸里一磕,正正砸在那堆烟头上:

“没有航母?”

“没有。”

山本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在灯光下拧成一道灰色的带子。

他眯起眼,目光钉在海图上那个代表华南船队的小标记上,像是要把那黑点看穿。

“一百多架陆基机,撑不了多久。这里是远海,他不可能靠陆航护着三十万人走完全程。”

他顿了顿,像在自言自语,“除非他知道我们在这,并且,他根本不怕。”

“司令官,您担心什么?”

少壮参谋跟着冲进来,脸涨得通红。

“这可是送上门的肥肉!三十万陆军,一旦全歼,陈树坤就断了半条胳膊!”

“错过这机会,回去怎么跟军部交代?怎么跟国民交代!”

参谋长皱着眉拦了他一下:

“别冲动。陈树坤用兵向来诡异,新加坡海战我们就是轻敌才……”

“新加坡是新加坡!现在我们有六艘航母!六艘!”

少壮参谋直接打断,声音都劈了。

“还要等?等他开到吉隆坡登陆吗?”

两人针锋相对,作战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下敲着。

灯影晃来晃去,山本的影子在海图上拉得很长,盖过了华南船队的标记。

过了很久,山本才开口,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树坤打了十年仗,什么时候让自己的主力暴露在无制空权的地方过?”

“五艘战列舰故意殿后,露给我们看;运输船队形散得刻意,像在招手让我们去打。”

“还有,巡逻艇全灭了,我们的侦察机却顺顺当当飞进去,数得清清楚楚六百艘船。”

他抬起眼,眼神锋利得像刀:“太顺了。”

“太像诱饵了。”

少壮参谋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山本一眼扫过去,他立刻闭了嘴。

“命令舰队,向北后撤五十海里。”

“天亮前,派三波侦察机,扇形搜索船队周围三百海里,尤其东南、西南方向。”

“我要确定,没有埋伏。”

山本的声音冷得像冰。

“司令官!”少壮参谋急了,“战机稍纵即逝啊!”

“执行命令。”

四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

参谋带上门走了。作战室重新安静下来。

山本重新坐下,闭上眼却没睡。

手指又抠起了手背上的伤疤,一下,又一下。

国内的骂声、军部的催促、飞行员的求战欲,像潮水一样往他身上压。

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六艘航母的舰载机扑过去,大概率能打沉那五艘战列舰,全歼三十万陆军。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就是压不下去。

新加坡海战的惨败,像根刺,扎了他二十年。

“陈树坤,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低声说,烟雾在昏黄的光线里袅袅散开。

天快亮了。

天际泛出一点鱼肚白,掺着一层灰紫的雾。

机翼上凝了薄薄的晨露,在微光里泛着碎光。

地勤人员的胡子上挂着白霜,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白气。

赤城号甲板上,第一波攻击队的飞机已经全部就位。

飞行员坐进座舱,系好安全带,把飞行帽往下压了压。

有人冲地勤竖了个中指,地勤笑着回了他一个。

甲板上风比夜里更大,浪花拍着船舷,咸咸的水汽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飞机引擎试车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憋了很久的猛兽在笼子里低吼。

山本五十六站在舰桥最前面。

晨风猎猎,他的大衣下摆被吹得笔直,领口的扣子没扣,风灌进去,把衣襟吹得鼓鼓的。

他手里握着那副老花镜,镜腿磨得发亮,却没戴。

他没看甲板上的机群,而是望着东方的天空。

灰蓝色的云层正在变亮,太阳快出来了。

“司令官,第一波攻击队准备完毕。”

南云忠一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不高。

“共六十二架:二十四架零式,二十架俯冲轰炸机,十八架鱼雷机。”

“第二波、第三波已经待命。留苍龙号殿后警戒。”

山本微微点头。

他举起右手,停了几秒。

整个舰队都在等他。

几十条船,几千人,全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地勤停下手里的活,飞行员从座舱里探出头,所有人都望着舰桥的方向。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早晨的凉意。

远处海平线上,太阳在云层边缘露出一个小小的光点,把云边染成金红。

“出发。”

他的右手猛地落下。

第一架零式战斗机率先冲出甲板。

引擎声从低沉猛跳至高亢,机头拉起的瞬间,尾翼搅起一片白色水雾。

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十架、第二十架。

引擎轰鸣声撕破黎明的寂静,一架接一架爬升,在舰队上空盘旋半圈编组,然后朝着西南方向扑过去。

鱼雷机机腹下挂着长长的鱼雷,晨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

俯冲轰炸机翼下的炸弹排成整齐的序列。

零式在最外围盘旋,像一群护航的猎犬。

整个机群像一把张开的铁扇,朝西南平推过去。

第二波、第三波的飞机也在甲板上准备。

地勤跑来跑去,加油,挂弹,拉拽牵引绳。

甲板上一片忙乱,却每个动作都有条不紊。

山本站在舰桥上,望着远去的机群。

他脸上表情很复杂,有决然,也有不安。

手指搭在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机群变成天边的一排黑点,然后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拇指又无意识地抠起了手背上的伤疤。

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像海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沉得压人。

“司令官,第一波攻击队已出发,预计四十分钟后接触目标。”

参谋在旁边低声说。

山本没有回答。

他依然望着那个方向,风把大衣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陈树坤。”

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引擎余音和海风里。

“这一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海面上,六艘航母一字排开,像六只钢铁巨兽。

身后战列舰和巡洋舰的炮口已经全部调转,指向西南。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深海里。

声呐的滴滴声,慢慢变密。

鱼雷管的保险销,轻轻弹开,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被海浪声盖得严严实实。

黑暗里,一双双眼睛盯着雷达屏幕上越来越近的光点。

嘴角扯起一抹冷。

猎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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