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领袖之争

同一时间，黄山官邸。

梅雨季的潮气裹着霉味混着中药气，钻进书房的木窗缝。墙上的作战地图卷着边，红蓝铅笔标的战线晕开了毛边。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电报，最上面那份，就是陈树坤宣言的全文，墨迹还透着新鲜的洇痕。

蹭到“以所有中华儿女守护者的身份”那一句，指节猛地一紧。

扳指的棱边硌进掌心里，疼得他眉心突突直跳。

“守护者？”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着朽木，“他陈树坤，也配叫守护者？”

陈布雷垂手站在侧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匆匆的皮靴声。中宣部张道藩推门进来，脸涨得像块猪肝，人没到声先到，弓着腰半凑到桌前：

竟敢以全国领袖自居！对着全世界发号施令，把您和重庆当局往哪里摆？

现在重庆大街小巷都在传他的宣言，报馆连夜加印号外，老百姓张口闭口都是陈总司令。再这么下去，全天下只知有陈树坤，不知有岛主了！”

他搓着手，语气里全是邀功的急切：

“依我看，立刻发全国通电！斥责他陈树坤僭越职权、私动兵戈、破坏统一抗战大局！

通告天下，华夏正统在重庆，唯一主事的是您岛主！

再下令各报馆，不准再转载他的宣言，违者以扰乱军心论处！非得把这股歪风压下去不可！”

张道藩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岛主手指摩挲着玉扳指，没说话。

门又响了。何应钦一身戎装走进来，听见这话，眉头“咔”地就皱成了疙瘩。

他没搭理张道藩，径直冲岛主敬了个军礼，开口就直戳要害：

美国的华文报全登他的宣言，咱们的电报发出去，除了重庆自己人，谁看得见？

管控舆论？广州的报馆管得着吗？南洋的侨报管得着吗？

老百姓为什么听他的？因为人家真刀真枪炸了东京，真给中国人出了压了五十年的恶气！

咱们喊了八年抗战，连上海都收不回来。人家一巴掌扇到日本本土去了。

民心往那边倒，不是靠几篇社论就能拉回来的。”

“何应钦！你这话什么意思！”张道藩猛地转头，声音尖了八度，“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到底站哪边的？”

“我站在实事求是的这边！”

何应钦冷笑一声，往前站了半步，军靴磕得地板噔一声响，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人：

“道藩兄，你喊得凶，那你说个办法出来。

你是能调兵去跟陈树坤打一仗，还是能派轰炸机也去炸东京？

都不能？那就别讲这些没用的场面话。”

“你——”

“够了！”

洇湿了半张电报纸。

他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都在抖，鬓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个拉杆子起家的后生，骑到我头上来了！

当年我逐鹿中原，定鼎天下的时候，他陈树坤还在广东地界混饭吃！

现在倒好！凭着几架飞机，几艘破船，就敢以中华儿女守护者自居！

全世界的华人都拿他当民族英雄，我呢？我成了躲在重庆山里的摆设！”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挥了下手，桌边的青瓷花瓶“哗啦”一声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块擦过他的裤脚，他都浑然不觉。

陈布雷赶紧上前一步，弓着腰低声打圆场：

现在跟陈树坤撕破脸，于我们无益。

依卑职之见，不如顺势而为。他不是要打日本人吗？咱们就通电全国，说重庆方面全力支持他反攻南洋，肃日寇，清血债。

一来顺了民心，二来也向天下表明，主导抗日的，还是咱们重庆这边。

暗地里，再让宣传部慢慢引导，别让他的声势盖过了头。”

书房里静了下来。

扫过墙上皱巴巴的作战地图。

眼里有怒，有酸，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解气。

毕竟，炸的是东京。

毕竟，报的是中国的仇。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手指狠狠攥着那枚玉扳指，指节都泛了白。

过了足足半分钟，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磨得发涩：

“通电的事，你去办。

就说……重庆方面，全力支持华南军反攻日寇，肃南洋，清血债。

还有，告诉宣传部，分寸自己拿捏。

别让外人觉得，咱们容不得一个抗日的英雄。”

说到“英雄”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咬着什么硬东西。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起来，打在芭蕉叶上，烦得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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