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怒海出师
詹姆斯·莫里森,《芝加哥论坛报》驻华记者,在华六年,跑过重庆的山,钻过华北的战壕,自认对中国各派势力摸得门清。
华盛顿条约签完,同行都回了国,他主动留了下来——他想盯着陈树坤。
在他之前的报道里,这个华南的掌权者是个“精明的地方强权者”:靠着南洋的地盘和贸易养着100多万军队,炸东京更像是一场赌上威信的威慑表演,撑不起真正的全面战争。上个月他还给主编发了篇《华南军的扩张边界》,断言“陈树坤能动用的远洋运输船超不过六十艘,打吉隆坡就是句空话”。
今天天没亮他就爬起来,雇了条小渔船从沙面码头过江,又爬了半个钟头山路,摸到龙穴岛这块能俯瞰珠江口的礁石上。他本来是想抓点“兵力不足、虚张声势”的料,回去再写一篇深度稿。
他先举起望远镜,扫向近处的黄埔码头。
码头上停满了运输船,灰黑色的船体挤在一起,吊杆林立,白烟顺着烟囱往上飘。码头工人像蚂蚁似的在栈桥上跑,扛着箱子往船舱里塞。
莫里森挑了挑眉,心里算:大概三四十艘,比他预想的多一点,但也还行。
“看来是真想打,不过也就这点家底了。”他嘟囔了一句,掏出笔记本随手记了两笔。
他再把望远镜往虎门方向移。
这一下,他的笔顿住了。
珠江口主航道上,五艘战列舰一字排开,舰首的主炮炮口斜指天空,灰白色的舰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十二艘轻巡洋舰、十六艘驱逐舰分列两翼,整整齐齐铺开三道环形防线。甲板上的水兵站得笔挺,海风吹得军服紧紧贴在身上。
莫里森的眉头慢慢拧成了疙瘩。
他见过英国远东舰队,也就两艘战列舰撑场面,那已经是公认的远东第一海上力量。
陈树坤光摆在这里的主力舰,就比整个英国远东舰队还多。
他咽了口唾沫,把望远镜拉到最远。
镜头对准伶仃洋的海平线。
然后,他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海平线尽头,全是船。
一眼望不到头的船。
运输船、登陆艇、油船、弹药船、医疗船,一艘挨着一艘,像一块铺在海面上的钢铁地毯,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烟囱冒出的黑烟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密密麻麻的船桅竖在海上,像秋收时节成片的稻秆,密得连风都透不过去。
那是从广东、福建、浙江、海南,甚至南洋各地连夜赶过来的船,此刻全堵在珠江口外,等着编队。
莫里森的手开始发抖。
望远镜“啪”地滑下来,挂在脖子上晃荡。他抓起笔记本飞快地写,笔尖戳得纸哗哗响,字迹歪歪扭扭:
“我之前的判断全错了。
珠江口至少集结了四百艘以上的大型运输船,加上护航舰艇,总数超过六百艘。如果全部满载,一次能投送二十万以上的步兵和全部配套装备。算上沿岸集结的陆军,总兵力接近三十万。
三天,只用了三天。
我原以为他是个占着南洋做生意的军阀。
错了。
他手里攥着一整台能全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他停下笔,又抬头看。
一艘驱逐舰正从航道上游弋而过,舰尾犁出一道雪白的浪迹,在灰绿色的海面上拉得很长。
风把远处的汽笛声吹过来,闷闷的,像滚雷。
莫里森攥着皱巴巴的笔记本,低声骂了一句:
“主编会杀了我的。那篇《扩张边界》刚付印。”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船队在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铺天盖地。
他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转身下山。
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
他知道,回去之后,他得把之前所有的稿子都推翻重写。
这个世界,没人能挡得住这股力量。
天刚亮透,黄埔港已经热得像个蒸笼。
士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灰绿色的人流汇成一条条河,往各个泊位灌。哨子声、吆喝声、骂娘声混成一团,空气中飘着汗味、咸菜味和机油味。人挤人,前脚踩后脚,不断有人喊“让让!踩脚了!”“跟上!别掉队!”
一队从粤北山区连夜赶过来的兵,军鞋上还沾着红泥巴。队伍里一个操粤北音的新兵,一边挤一边东张西望,看见泊位上停着的万吨运输船,眼睛瞪得溜圆,扯了扯前面老班长的背包带:
“班长班长,这船比咱们县城还大吧?上去……上去会不会晕船啊?我怕吐。”
老班长背着步枪,头也不回,嗓子哑得像砂纸磨:
“晕个屁!憋着!鬼子在吉隆坡屠城的时候,没见他们晕刀?到地方给老子往死里冲就对了!吐也得冲在最前头!”
旁边一个晒得黝黑的渔家兵,是从福建沿海征过来的,咂着嘴望着海面上的船影:
“我跑船跑了二十年,从汕头跑到新加坡,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船凑一块儿。这要是打输了,咱华南家底都赔进去了?”
“输?”
旁边一个扛机枪的老兵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砸在地上,“就日本人那点破烂?你看看这炮,这船,这人数!输了老子头给你当球踢。1932 年打淞沪的时候,咱们都没有什么海军,都敢跟鬼子硬刚。现在?等着给咱死难的同胞报仇吧!”
队伍里一阵哄笑,骂骂咧咧的,又带着一股子烧起来的火气。
有人踩掉了鞋,蹲下去捡,被后面的人撞了个趔趄,回头就骂:“赶着投胎啊!”
有人背包绳断了,干粮、罐头滚了一地,旁边的人赶紧弯腰帮忙捡,嘴里还催:“快点快点!晚了赶不上船,你游过去啊?”
有个年轻兵攥着张皱巴巴的照片,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揣进胸口的口袋里,抿着嘴不说话。
码头中央的木箱上,刘明启站在上面挥胳膊。
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张张嘴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旁边勤务兵递过水壶,他一把推开,抄起脚边的铁皮喇叭,用指节敲得“哐哐”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嘈杂的人流慢慢静下来,纷纷看过去。
他另一只手往七号泊位的方向一指,又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队伍像河水改道似的,哗啦啦分流,涌向各自的泊位。没人说话,没人质疑,脚步声震得码头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虎门港是这次物资装载的主港。
仓库区的灯火从昨夜亮到现在,没熄过。三千后勤兵分三班倒,昼夜不停。
仓库里的物资堆得像山:弹药箱码得跟墙一样高,粮食袋一袋压着一袋,罐头、药品、油桶、铁丝网、电台、军靴,分门别类堆得整整齐齐。每一批出库都有人签字,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翻来覆去核对三遍。
一群光着膀子的搬运工,两人一组抬着弹药箱,在栈桥上跑得飞快。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有人肩膀磨破了,撕块布随便一缠,继续扛。
忽然有人脚下一滑,连人带箱摔在栈桥上。箱子“哐当”一声砸开,一箱红烧肉罐头滚了出来,铁皮罐头叮叮当当地在木板上滚,一直滚到桥边才停住。
那人要弯腰去捡。
旁边的军需官猛地一挥手,嗓子哑得像破锣:
“别捡!船上多的是!赶紧走!别耽误时间!”
那箱罐头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栈桥上,泛着银灰色的光。
来来往往的人从旁边跑过,没人多看一眼。
不久前的海上对峙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弹药箱每箱都有编号,哪箱去哪个炮位,登记三遍。士兵领罐头,一顿就一罐,多要一盒,得连长签字。
现在?
太多了。
多到掉在地上都没人稀罕捡。
几个美国记者举着相机拍照。那个白人女记者放下相机,喃喃地跟身边的翻译说:
“连罐头都多到懒得捡……他们至少准备了三个月的补给,可能还不止。”
莫里森站在人群边上,飞快地写:
“我见过美军在菲律宾的动员,也见过英军在新加坡的集结。
从来没见过谁能在三天之内,把三十万人的给养、弹药、装备全部配齐——连香烟、茶叶、下饭的咸菜都配得齐齐的。
更惊人的是,这些物资不是强征来的。码头上的工人很多是自愿来的,不少人不要工钱。他们说,这是给自家子弟兵送行。
这不是军阀的部队。
这是一个民族,把所有的力气都攥在了一起。”
下午三点,出海的号令到了。
“呜——”
最先响起的是旗舰的汽笛。
紧接着,一艘接一艘,所有的船同时拉响了汽笛。
巨大的轰鸣声从虎门一直传到黄埔,震得人耳朵嗡嗡发麻,海面的浪都跟着抖。
锚链哗啦啦地往上收,船头缓缓调转。
战列舰开在最前面,巡洋舰分列两侧,密密麻麻的运输船跟在后面,组成庞大的编队,浩浩荡荡往外海压过去。
船桅连成一片,像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遮天蔽日。
船头犁开的浪花,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龙穴岛的礁石上,莫里森站在风里,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船队越走越远,最后变成海平线上一条模糊的黑线。
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
他之前总觉得,陈树坤的崛起是时代的偶然,是钻了世界大战的空子。
今天他才明白。
这不是偶然。
是这个国家憋了几十年的气,攒了几十年的力,借着这个人,彻底爆发出来了。
没人挡得住。
谁挡,谁就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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