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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弃守济南


民国二十七年初春,济南城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

暮色刚压上城墙,街上就没了行人。家家铺子紧关着门板,门缝漏出昏黄的光,偶尔飘出女人压低的哭声和孩子的抽泣。城墙上的守军三三两两靠在垛口边,枪横在怀里,眼神飘向北方——北边炮声隐隐约约响了一天一夜,滕县那边打得凶,谁都知道,鬼子迟早要往这边来。

第三集团军指挥部里,比街上还乱。

大堂灯火通明,烟雾裹着焦躁的气,压得人喘不过气。韩复榘斜靠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身绸缎马褂熨得平整,手指捻着张皱巴巴的密电,纸边都被捻得起了毛。

桌上摊着两封电报。

一封是滕县急报,墨迹还带着湿意:川军122师死守阵地,华南空军助阵,矶谷廉介部伤亡惨重,被迫后撤两公里。

另一封是委员长的亲笔密电,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保存实力为要,济南可相机弃守,事后中央自有安排,绝不追究。

底下站着四五个人,分成两派,脸都绷得紧紧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主席!不能撤啊!”

参谋长刘建勋往前迈了一大步,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抖,“滕县川军就靠一批空投的新枪,都能把矶谷廉介打退!咱们十万大军守着济南城,城墙坚固,弹药囤得足,凭什么撤?”

他旁边的李旅长也跟着点头,拳头攥得咔咔响:

“主席!末将愿带本部人马守北城!您算算——

华北边防军二十万正往南压,前锋三天就能到济南地界;

华南主力沿津浦线北上,重炮、装甲车跟着火车走,五天就能汇合;

还有海面上,五艘俾斯麦级战列舰护着几十艘运输船,三万吨弹药、上千门火炮,三天内就能在连云港靠岸!

咱们只要守三天,就三天!前后夹击,第十师团就是咱们嘴里的肉!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李旅长越说越激动,指尖点着桌上的滕县战报,声音都发颤:

“川军那是什么家底?出川的时候扛着老套筒,脚上穿草鞋!就靠陈总司令空投的这点枪支弹药,都能跟鬼子硬刚一天一夜!咱们手里有山炮、有重机枪、有完整的城防工事!凭什么守不住?真打起来,陈总司令的空军能眼睁睁看着济南丢了?滕县他都能派飞机来,济南他能不来?”

话音刚落,旁边的张副官就嗤了一声。

他是韩复榘的贴身心腹,往前站了半步,斜着眼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尖酸:

“功劳?李旅长说得倒轻巧。

仗打赢了,功劳是谁的?是陈树坤的!

人家有飞机、有重炮、有战列舰,全国上下谁不知道是他华南军能打?

咱们拼光了十万弟兄,最后落个‘配合有功’的虚名。部队打没了,主席成了光杆司令,谁拿咱们当回事?”

军需官老王也跟着点头,一脸精打细算:

“张副官说得在理。

咱们第三集团军,是主席一手拉起来的家底。

山炮十二门,重机枪八十挺,十万弟兄,这是咱们在山东立足的根本。

真拼光了,委员长翻脸不认人,陈树坤再顺势收了咱们的编制,主席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手里有兵,走到哪儿都是土皇帝;手里没兵,天大的功劳也换不来一碗安稳饭。”

“你们——!”

刘参谋长气得手指发抖,指着两人,胸口剧烈起伏,“国难当头,你们居然只想着自己那点家底!济南城几十万百姓怎么办?咱们撤了,鬼子进来,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百姓?”

张副官冷笑一声,语气凉得像冰,“刘参谋长,这年头,自己的命都顾不过来,还顾百姓?

鬼子来了,大不了再往南撤。

百姓没了,将来还能再征;兵没了,咱们什么都不是。”

“你!”

“够了。”

韩复榘终于开了口。

他把手里的密电往桌上一扔,纸页哗啦一声响,大堂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韩复榘站起身,背着双手在堂前踱了两步。

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了。

守济南?说得好听。

陈树坤是厉害,飞机大炮战列舰,可那是人家的实力。

打赢了,名声是陈树坤的,地盘是中央的,他韩复榘除了损兵折将,什么都落不着。

打输了呢?十万部队拼光,他连山东王都没得做。

老蒋这封密电,就是给他递台阶,也是给他递定心丸。

老蒋怕陈树坤坐大,巴不得他保存实力,在山东牵制华南军。

有老蒋这句话,就算弃了济南,事后也没人能真办他。

陈树坤再横,还能管中央任命的省主席?

无非是骂两句,还能真的兵戎相见不成?

至于百姓……

韩复榘眼神动了动,很快又冷了下去。

乱世里,百姓如草芥。

他自己的家底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管别人。

“撤。”

他停下脚步,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冰水里。

“主席!”

刘参谋长还要往前扑。

韩复榘猛地抬手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刀:

“我意已决。

连夜撤,辎重、粮草、军火库,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家里的细软、家眷,凌晨前全部装车。

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下来,“津浦铁路,一根铁轨都不许炸。

沿线的桥梁、公路,全部完好保留。”

“主席!”

李旅长急得红了眼,“铁路不炸,鬼子顺着铁路长驱直入,几天就能打到徐州啊!咱们就是撤,也该炸了铁路迟滞他们!”

“迟滞?”

韩复榘冷笑一声,“炸了铁路,回头陈树坤打过来,他的重炮怎么运?他的火车怎么开?

我把路留得好好的,他欠我一份人情。

真把路炸了,陈树坤记恨上咱们,老蒋都保不住你。”

他转过身,扫了底下人一眼,声色俱厉:

“就按我说的办。

谁敢再提炸铁路、提死守,军法处置。

张副官,你去安排家眷辎重,凌晨三点准时出发。

王军需官,你去清点军火粮草,能带的全带上,带不走的……也不能留给鬼子,更不能留给陈树坤。

李旅长,你带本部人马殿后,维持秩序,不许溃兵乱了阵型。”

“是!”

心腹们齐声应下。

刘参谋长和李旅长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别过了头。

三更天,济南城彻底乱了。

先是军营里响起集合号,接着是马蹄声、卡车引擎声、士兵的吆喝声,搅碎了夜的寂静。

城门大开,第三集团军的部队蜂拥而出。

开头还算是建制整齐,走着走着就乱了套。

当官的带着亲兵往前挤,当兵的背着抢来的包袱往队伍里钻,车马相撞,人声嘈杂,哭喊声、叫骂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沿街的商铺遭了殃。

“砰”的一声巨响,一家粮店的门板被当兵的一脚踹开。

几个士兵冲进去,扛起一袋袋大米白面就往外走。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扑上去抱住一个士兵的腿,哭着喊:

“老总!老总留两袋吧!这是全家老小半年的口粮啊!”

那士兵眉头一皱,一脚把老汉踹倒在地,啐了一口:

“滚开!老子要去打鬼子,拿你点粮食怎么了?再啰嗦毙了你!”

老汉趴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空空的粮店,捶着地面嚎啕大哭,哭声在寒夜里飘得很远。

旁边的布庄、钱庄、杂货铺,无一幸免。

门板被砸得稀烂,布匹、银圆、货物被一扫而空。

几个溃兵抢了辆拉货的马车,把东西往上堆,赶车的老汉被拽下来,狠狠推搡在路边。

老汉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马车被抢走——那是全家吃饭的家伙。他张着嘴,半天哭不出声,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砸在尘土里。

街上百姓家家关门闭户,用桌子、柜子顶着门。

女人捂着孩子的嘴,躲在炕角发抖,听着外面的打砸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孩子吓得小脸煞白,埋在母亲怀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胡同口,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老人,扶着墙站在门口,望着城门方向溃兵的洪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啊……

一枪不放……就这么跑了……

济南的百姓……可怎么办啊……”

韩复榘的车队,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驶出了城。

最前面是警卫连开道,中间十几辆卡车,拉着他的家产、细软、姨太太,后面跟着卫队。

他坐在小轿车里,掀着窗帘看了一眼济南城的轮廓。夜色里灰蒙蒙的,像一头等死的巨兽。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放下窗帘,冷冷地丢了一句:

“走。去鲁西南。”

车队卷起漫天尘土,头也不回地向南而去。

身后,济南城的灯火稀稀落落,像被遗弃的残星。

没人知道,天亮之后,鬼子进城,等待这座城市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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