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委员长的羡慕嫉妒恨。
车队从重庆出发,已经走了六天。
过了粤汉交界的山口,才算正式踏入广东地界。
委员长靠在轿车后座,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六天山路颠簸,没睡过一个整觉。
贵州境内泥泞盘山路,车轮打滑了三回。
坑洼碎石路,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随行的副官换了两拨开车的,个个熬得满眼红血丝。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车帘。
本以为还是沿途见惯了的荒田、破屋、逃难的人群。
目光扫出去的瞬间,他皱了皱眉。
路变了。
不是泥水路,不是坑洼路。
是碎石压实的平整公路,宽得能并排跑两辆卡车。
车轮碾过去,只有轻微的震动,再没了之前哐哐当当的散架感。
路两边是白墙青瓦的砖房。
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红辣椒,风一吹轻轻晃。
田里的稻子长得齐整,正午的阳光泼在稻叶上,绿得发亮。
水渠顺着田埂蜿蜒,清水哗哗淌着,灌进每一块地里。
远处村口,石磨吱呀呀转,新米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车窗。
委员长盯着那片稻田,看了很久。
六天来,他见惯了沿途的景象。
贵州的山地里,庄稼枯得发黄,农民蹲在田埂上叹气。
田埂边,还有蝗灾啃过的残叶,地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苗。
难民扶老携幼沿着公路走,挑着破箩筐,怀里抱着饿得哭的孩子。
可这里的稻子,绿得刺眼。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指节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胸口堵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凭什么?
同样是打仗,同样是中国人的地盘。
他治下的省份饿殍遍野,陈树坤的地界却稻浪翻滚,百姓安居?
车又走了两个时辰,过了衡阳,入韶关。
没有路卡。
没有拦车要钱的兵痞。
只有几个灰蓝色军装的士兵,端着冲锋枪站在路边。
枪托抵在肩窝,腰杆挺得笔直。
车队经过时,领头的小队长扫了眼车牌,抬手敬礼。
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盘问,没有搜查,连脚步都没动一下。
孔祥熙凑过来小声解释:
“陈树坤的规矩严,沿途关卡敢伸手索贿,抓到直接枪毙。
驻防的兵,站哨就是站哨,半分不敢懈怠。”
委员长没说话。
他盯着士兵脚上的鞋。
崭新的胶鞋,鞋底纹路清晰,鞋带系得齐整。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
他想起重庆的警卫团,好多士兵还穿着布鞋,跟他们的普通士兵一比,天差地别。
连委员长的亲卫都凑不齐一人一双胶鞋,陈树坤一个边防岗哨,居然穿得这么齐整。
一股火气莫名窜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车继续往前开。
天,一点点擦黑了。
委员长靠在座椅上打盹。
迷迷糊糊间,被一片晃眼的白光弄醒了。
他坐直身体,贴向车窗。
远处是海。
广州港的方向,十几道探照灯光柱刺破夜幕。
光柱在夜空里交叉扫过,把半边天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之间,五艘黑色的钢铁巨舰一字排开。
静静泊在港外。
太大了。
委员长的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他见过民国海军最大的舰,是三千吨的“宁海”号巡洋舰。
眼前这些,每一艘都有四万吨。
舰桥上灯火通明,舷窗透出暖黄的光。
380毫米主炮斜指向天空,在探照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不是一根。
是八根。
一艘八门,五艘,四十门。
委员长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指节发白,指腹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四十门大口径主炮。
全国海军所有舰炮加起来,口径都没人家一艘大。
人家五艘并排停着,就是五座移动炮台。
整个南海,都罩在射程里。
日本人不敢来。
自己……也动不了。
他忽然觉得可笑。
出发前,何应钦还在他面前拍胸脯,说“陈树坤就是个土军阀,掀不起风浪”。
说“等委员长到了广州,他必然乖乖出城迎接,俯首听命”。
现在看着港口里的钢铁巨兽,只觉得那些话刺耳又荒唐,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委员长。”
孔祥熙的声音,把他拉回神。
委员长松开手,指尖发麻。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说。”
孔祥熙掏出厚厚的文件,翻开。
“来之前,我让军统整理了华南家底。
军事方面,五艘俾斯麦级战列舰是明面上的。
主力作战飞机,至少三百八十余架,有编号可查,应该还有一些隐藏战斗机,军统查不到。
运输机,至少五百架以上——”
委员长打断他,声音有点哑:
“我们的运输机,有多少?”
孔祥熙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能用的,不到三十架。
大部分是向美国订的C-47,还没到货。”
委员长嗯了一声。
闭上眼。
胸口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五百架对三十架。
这就是差距。
何应钦那帮人天天喊着“整军经武”,整到最后,连人家零头都赶不上。
“湖南、广东两省兵工厂,
月产子弹六百万发,炮弹九千吨。”
孔祥熙念到这儿,停了停,
“这还不算那些……来源不明的补充。”
委员长睁开眼:
“全国兵工厂,月产多少炮弹?”
孔祥熙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加起来……约一千二百吨。
而且钢材不足,经常停产。”
车厢里静了。
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
委员长望着窗外。
广州城的灯火越来越近,连成一片星海。
他忽然懂了。
陈树坤那封措辞嚣张的拒绝增援电报,底气从哪来。
从这来的。
打南京三天三夜,打掉三个月库存。
转天运输机就从南洋补满弹药。
人家的后勤,从来没断过。
“工业方面。”
孔祥熙翻了一页,
“三省加南洋,钢铁厂开工率是战前三倍。
造船厂能同时铺四条驱逐舰龙骨。
造币厂一天铸八十万枚铜元——全是回收的弹壳、废炮管熔的。”
委员长忽然问:
“我们的造币厂,一天能铸多少银元?”
孔祥熙沉默几秒:
“……不到五万枚。
银料不够,还掺了三成铜。”
委员长不说话了。
他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人家打出去的炮弹,收回来都能铸钱。
自己铸个银元,还要掺铜凑数。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车窗外,广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街上人来人往。
太繁华了。
太安宁了。
根本不像1937年的中国。
孔祥熙合上文件,补了最后一句:
“委员长,还有件事。
华南货币分三层:
银元做储备,铜元流通,军票挂钩银元,还有橡胶、药品背书。
铜是弹壳熔的,银是特殊渠道补的,橡胶是自己种的。
每一张军票背后,都有实打实的物资顶着。”
委员长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的法币呢?”
孔祥熙低下头:
“……靠印刷机撑着。”
委员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远处五艘战列舰的轮廓,在夜幕里越来越沉。
人家的钱,是炮弹和橡胶撑起来的。
自己的钱,是印刷机印出来的。
他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气。
有忌惮,有嫉妒,有憋屈,还有火烧火燎的不甘。
凭什么?
同样是割据一方,同样是带兵打仗。
他陈树坤就能越打越富,越打越强。
自己坐拥中央名义,却越打越穷,越打越散?
底下那帮人,全是废物!
连个军阀都比不过!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吹在他脸上。
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火。
这仗,还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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