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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南京大撤退


天刚蒙蒙亮。

炮声,停了。

城东炮兵阵地浸在薄雾里。

150重炮的炮管还泛着暗红的光。

余温烤得周围的雾气打着旋儿往上飘。

田大柱蹲在炮身侧。

指尖碰了碰炮管。

烫。

三天三夜,六百发炮弹从膛里打出去。

烤蓝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烧得发暗的钢。

余温隔着粗布手套都能传过来。

赵炮长站在旁边。

手里拎着十八磅的铁锤。

锤柄被汗浸得发黏。

命令是半小时前下来的。

所有带不走的重炮,全部炸毁。

一门不留。

田大柱摸了炮管很久。

然后站起来。

往手心啐了口唾沫。

抓起脚边另一把铁锤。

“狗日的鬼子。”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就算砸成废铁,也不给你用。”

话音落。

他抡起铁锤,对着炮闩狠狠砸下去。

铛——!

金属撞击的脆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实心钢铸的炮闩只磕出个白印。

火星子溅起来,在薄雾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田大柱不管。

又是一锤。

铛!铛!铛!

他咬着牙,一下接一下。

胳膊上的肌肉绷成硬邦邦的块。

青筋暴起。

铁锤砸在钢闩上,火星四溅。

周围的炮兵都围过来。

没人说话。

就看着。

砸了二十多下。

炮闩终于变了形,死死卡在炮尾。

田大柱喘着粗气,把铁锤往肩上一扛。

吼了一嗓子:

“下一个!”

几个炮兵对视一眼。

同时动手。

有的抡锤子砸瞄准镜。

有的用撬棍别炮管。

有的干脆搬起石头往炮身上砸。

金属撞击声。

咒骂声。

石头砸钢的闷响。

混成一片。

砸完一门。

年轻炮手往炮膛里啐了口口水。

“呸!狗日的,想用老子的炮?下辈子吧!”

赵炮长没动手。

蹲在一边抽烟。

烟抽到一半,他站起来。

走到自己那门老炮跟前。

这炮跟了他一年。

从四川一路拖到南京。

打了几十发炮弹,没出过一回故障。

他摸了摸炮管。

从怀里掏出一截白粉笔。

在炮身上写下一行字。

字歪歪扭扭,刻得很用力。

“川军炮团,赵老四到此一游。小鬼子,这玩意儿你们用不起。”

写完。

粉笔一扔。

朝工兵招手。

“上炸药。”

工兵抱着炸药包跑过来。

往炮管里塞。

往炮架上绑。

往搬不动的固定设施上缠手榴弹。

导火索刺啦刺啦响,一直延伸到几十米外的掩体后。

“点火!”

轰——!!!

第一门炮炸了。

火光冲天。

炮管被炸成两截,炮架飞出去十几米远。

暗红色的金属碎片打着旋儿砸进泥里。

然后是第二门。

第三门。

爆炸声此起彼伏。

一门又一门重炮在火光里变成废铁。

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

十几公里外都能看见。

风吹过来,裹着硝烟和烧焦的金属味。

田大柱站在掩体后面。

看着自己那门炮被炸上了天。

炮管在空中断成三截,砸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眼睛红了。

但没哭。

就咬着牙,死死盯着。

“烧!都给老子烧!”

后勤仓库那边,老刘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

看着成山的粮食、被服、药品。

手在抖。

这些都是他一路空押运过来的。

现在,要烧了。

“还愣着干什么?!点火!”

他吼着,自己先抱起一桶汽油。

拧开盖子,往粮袋上浇。

汽油味冲鼻,熏得人眼睛疼。

浇完一桶,划根火柴,扔过去。

轰——

火苗蹿起三米高。

瞬间吞没了成堆的粮袋。

白花花的大米在火里噼啪作响。

很快烧成了焦黑的炭。

周围的兵都在忙。

有的烧被服。

棉衣棉被烧起来黑烟特别大。

呛得人直咳嗽。

有的砸药品箱。

玻璃瓶砸碎的声音哗啦哗啦响。

药水流了一地,和泥土混成黑乎乎的泥浆。

一个后勤兵抱着一箱牛肉罐头跑过来。

“刘头儿,这箱还没过期,要不……发给弟兄们带上?”

老刘一把抢过来。

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火堆里。

“带个屁!总司令说了,一颗螺丝钉都不准留给鬼子!烧!敞开了烧!”

罐头箱砸进火里。

铁皮很快烧红。

砰的一声炸开。

里面的牛肉块飞得到处都是。

在火里滋滋冒油。

另一个兵在烧子弹。

成箱的步枪子弹倒进火里。

受热后噼里啪啦炸开,像放鞭炮。

子弹头到处乱飞。

打在墙上、地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仓库门口。

田大柱带着几个炮兵,专门腾出半间仓库。

他们没烧。

反而整整齐齐码了五十箱可乐。

三十箱牛肉罐头。

二十箱压缩饼干。

码得方方正正,像堵墙。

码完。

田大柱掏出半截铅笔。

撕了张烟盒纸,蹲在地上写。

他识字不多。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写了半天,才写完一行。

写完站起来。

把纸贴在仓库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年轻炮手凑过来。

眯着眼念:

“赏……给……中……央……军……的……看……门……费——”

念到一半,噗嗤一声笑出来。

“炮长,你这字也太丑了吧?跟狗爬似的!”

田大柱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

瞪了他一眼。

“字丑咋了?话到了就行!”

他指着那半仓库物资,嗓门老大。

“老子们在前线炸了一个月,炸死十几万鬼子。

中央军在城西看了一个月戏,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咱们走了,给他们留点东西。

算是替总司令赏他们的!

让他们记着——

这南京城,是谁替他们守的!”

王德财扛着一箱可乐从旁边路过。

看了一眼条子,又看了一眼物资。

咧嘴笑了。

“这他娘的才解气。”

他把可乐箱往地上一墩。

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们在前线喝可乐吃牛肉罐头。

他们在后头啃窝头。

现在咱们走了,给他们留点好的。

让他们也尝尝——

看看是可乐好喝,还是他们的马尿好喝!”

周围的老兵都笑起来。

笑着笑着,有人眼睛红了。

这些东西,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现在留给那帮看戏的,心里憋屈。

但总司令说了,一颗螺丝钉都不给鬼子留。

留给中央军,好歹是中国人。

“烧!继续烧!”

老刘的吼声又响起来。

火越烧越大。

半个仓库都着了。

热浪扑过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黑烟滚滚,直冲天空。

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田大柱最后看了一眼那半仓库物资。

又看了一眼门上歪歪扭扭的条子。

转身走了。

边走边骂。

“狗日的中央军,便宜你们了。”

拂晓,五点。

天还没亮透。

东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淡青色的光铺在沪杭公路上。

撤退开始了。

不是溃退。

不是逃跑。

是撤退。

光明正大,从容不迫。

装甲车和坦克开道。

三十多辆三号坦克排成两列。

履带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路面压出深深的齿痕。

坦克后面,是上百辆军用卡车。

车灯全开。

在薄雾里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光带。

从城东一直延伸到天边。

冷白色的灯光刺破晨雾,晃得人睁不开眼。

辎重车拉着还能带走的小炮。

75毫米山炮,82毫米迫击炮。

炮管上绑着帆布,在晨风里微微晃。

步兵在路边齐步行军。

四列纵队。

军靴踩在冻土上,嚓嚓嚓。

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枪扛在肩上。

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空中。

引擎的轰鸣声像闷雷,从头顶滚过。

明故宫机场,运输机一架接一架起飞。

JU-52粗短的机身,三台引擎。

机翼连着机翼。

在天空排成整齐的编队。

一架,两架,十架,二十架……

整整五十架。

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护航的Bf-109在两侧穿梭。

像护卫的鹰。

机翼上的华南虎标志。

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白光。

撤退的规模,大得吓人。

城西,中央军阵地。

哨兵趴在掩体上。

缩着脖子呵白气。

天太冷。

他冻得直哆嗦,抱着枪,眼睛半眯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先是引擎声。

闷雷一样,从东边滚过来。

然后是脚步声。

整齐划一,嚓嚓嚓。

震得他屁股底下的土都在抖。

他愣了下。

猛地抬起头,扒着掩体往外看。

这一看。

嘴张大了。

半天合不上。

东边的公路上。

一条车灯组成的长龙。

从南京城东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望不到头。

灯光在薄雾里连成一片。

像一条发光的河。

卡车,坦克,装甲车。

一辆接一辆。

排成六列纵队。

浩浩荡荡向南开。

天上,是遮天蔽日的机群。

运输机飞得不高。

能看见机身上的编号。

能听见引擎震耳欲聋的轰鸣。

战斗机在周围盘旋。

机翼下的炮管闪着寒光。

哨兵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拽旁边排长的袖子。

声音都在抖。

“排、排长……你看东边……我的妈呀……”

排长本来在打瞌睡。

被一拽,不耐烦地抬头。

“看什么看,大早上的……”

话说到一半。

卡住了。

他看见了那条车灯长龙。

看见了天上的机群。

愣了三秒。

手忙脚乱掏出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头里,一切更清晰。

卡车车厢里坐满了兵。

川军的,滇军的,东北军的。

军容整齐。

枪擦得锃亮。

脸上没有溃兵的慌张。

有说有笑。

有的抽烟,有的啃干粮。

坦克炮塔上,车长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手里拿着地图。

正和旁边的装甲车驾驶员说着什么。

步兵在路边行军。

四列纵队,脚步整齐。

没有人掉队。

没有人跑。

像在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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