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撤离前兆
城东,观察哨。
山呼海啸的“陈总司令万岁”刚刚落下。
硝烟还在开阔地上空盘旋。
血腥味混着火药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陈树坤站在观察口前。
背对着所有人。
望着那片刚刚被血浸透的土地。
他站了很久。
久到李卫和徐国栋腿都麻了。
没人敢动。
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淬过火的冷。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口斜射进来。
灰尘在光柱里飘。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山。
“李卫,徐国栋。”
“在!”
两人同时立正。
腰杆挺得笔直。
陈树坤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潭深水。
水底下,是能淹死人的杀机。
“传我命令。”
“第一,所有部队,立即开始撤离南京。”
“三天之内,全部撤完。”
“第二,撤之前,各炮兵团把所有储备炮弹全部打光。”
“一颗不留。”
“带不走的重炮,全部炸毁。”
“一门不留。”
“第三,仓库里所有带不走的粮食、被服、药品、弹药,全部烧光。”
“一粒米。”
“一块布。”
“一颗子弹。”
“都不留给鬼子。”
“第四,炮击持续三天三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炮管打红了就浇水,浇凉了接着打。”
“炮管打软了就换备用炮管,一门炮备三根,轮着打。”
“人可以换班,炮不能停。”
“第五,三天后。”
“我要看到所有炮弹打光。”
“所有重炮炸成废铁。”
“所有仓库烧成白地。”
“听明白没有?”
话音落下。
观察哨里死一般寂静。
李卫张着嘴。
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徐国栋眼珠子瞪得老大。
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总、总司令……”
徐国栋的声音在发抖。
“您说什么?撤、撤离南京?”
他往前冲了两步。
差点没站稳。
嗓门一下子拔高。
“我们打赢了啊!”
“二十万日伪军被我们打崩了!”
“朝香宫鸠彦那老鬼子现在肯定躲在防空洞里尿裤子!”
“松井石根那老王八蛋腿都被您打断了!”
“这时候撤?为什么啊?!”
陈树坤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眼神平静得吓人。
徐国栋急得脸都红了。
指着窗外那片刚刚用血守下来的阵地。
“还有那些炮!”
“那些重炮!”
“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啊!”
“一门炮值几万大洋!”
“咱们攒了多久才攒出这六百门?”
“说炸就炸了?”
“就算带不走,埋起来不行吗?”
“挖个深坑埋了,等以后打回来还能挖出来用!”
“炸了多可惜啊!”
李卫也捡起文件夹。
声音发紧。
“总司令,是不是……是不是南京方面给压力了?”
“还是委员长那边有命令?”
“咱们打这么漂亮一仗,凭什么撤啊?”
“南京城里的百姓都看着呢。”
“咱们这一撤,百姓怎么想?”
“那些死了的弟兄们怎么想?”
陈树坤沉默了几秒。
他转过身。
重新望向窗外。
窗外的开阔地上。
担架队还在往下抬伤员。
医护兵跪在泥地里抢救。
活下来的士兵们正在修补战壕,收集还能用的武器。
他能告诉他们真相吗?
能说南京这地方他不能守,也守不住吗?
能说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历史红线碰不得吗?
能说他这一个月疯了一样强攻猛打,就是为了在历史框架内,把能救的人都救走,把能杀的鬼子都杀尽吗?
不能。
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让所有人误会。
让杂牌军骂他败家。
让蒋介石骂他拆台。
让鬼子骂他神经病。
让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他陈树坤打赢了仗却要撤,是疯了,是怂了,是故意给南京政府难堪。
历史的锅,他不背。
南京的骂名,让蒋介石和唐生智自己去扛。
“执行命令,让你们炸就炸,反正重炮,系统还能刷新。”
陈树坤开口。
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三天。”
“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要看到一座除了弹坑和坟包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城东阵地。”
“谁做不到。”
“军法从事。”
李卫和徐国栋对视一眼。
两人眼睛里全是不解,全是心疼,全是想不通。
但他们看着陈树坤的背影。
看着那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的背影。
最终什么也没说。
“是!”
两人同时立正。
转身冲出观察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带着一股发烫的、却又憋屈的劲儿。
命令是十五分钟后传到炮阵地的。
夕阳把炮管染成了金红色。
传令兵骑马冲到炮位旁。
还没下马就喊。
“总司令有令——!”
“所有炮兵团,立即清点储备炮弹!”
“三天之内,全部打光!”
“一门炮备三根炮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炮击!”
“三天后,所有带不走的重炮,全部炸毁!”
炮位上。
田大柱正光着膀子擦炮管。
刚才那场血战,他这门150毫米重炮打了四百多发炮弹。
炮管烫得能煎鸡蛋。
他拿浸了水的麻布一点点擦。
擦得仔细,擦得温柔。
像是在伺候自家婆娘。
听到传令兵的话。
他手里的麻布“啪”一声掉在泥地里。
“你、你说什么?”
田大柱转过头。
眼睛瞪得像铜铃。
“打光所有炮弹?炸、炸炮?”
传令兵跳下马。
喘着粗气重复。
“是!总司令命令!”
“所有炮弹,全部打光!”
“所有重炮,带不走的全部炸毁!”
“三天后执行!”
“放你娘的屁!”
田大柱“腾”一下站起来。
冲到传令兵面前。
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他手劲儿大。
传令兵被他拎得脚尖离地。
脸憋得通红。
“你再说一遍?”
“炸炮?”
“炸老子的炮?!”
他指着身后那门还冒着热气、炮管上还沾着血和泥的150毫米重炮。
嗓子都劈了。
“这炮跟了老子一个月!”
“打了七百多发炮弹!”
“炸了鬼子多少工事!”
“轰死了多少鬼子!”
“你说炸就炸了?!”
“这是150重炮!一门值五万大洋!”
“六百门就是三千万!”
“你他娘的知道三千万大洋能买多少粮食,能救多少百姓吗?!”
传令兵被他晃得头晕。
但还是咬着牙说。
“这是总司令的命令!必须执行!”
“老子不执行!”
田大柱一把推开传令兵。
转身扑到炮身上。
两只胳膊死死抱住还发烫的炮管。
炮管烫。
烫得他胳膊上的皮“滋滋”作响。
冒起白烟。
但他就是不松手。
“要炸就先炸我!”
“把老子和这炮一起炸了!”
他吼着。
眼睛红了。
“这炮是咱们弟兄用命换来的!”
“是林啸用命保下来的!”
“是马有为用命守住的!”
“你他娘的现在说炸就炸?!”
“总司令疯了!你们也疯了?!”
赵炮长从旁边冲过来。
一把拉住田大柱。
“老田!松手!炮管还烫着!”
“我不松!”
田大柱死死抱着炮管。
眼泪混着汗往下淌。
“老赵你听见没?”
“他们要炸炮!”
“要炸咱们的炮!”
“这炮是你教我开的!”
“是咱们一炮一炮打出来的!”
“现在说炸就炸了?!”
“凭什么啊?!”
赵炮长也红了眼睛。
他抬头看向传令兵。
声音在抖。
“兄弟,你回去问问总司令,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了?”
“咱们刚打了胜仗啊!”
“二十万鬼子被咱们打崩了!”
“这时候不应该乘胜追击,打进句容,活捉朝香宫那老鬼子吗?”
“怎么反而要撤,还要炸炮?”
传令兵摇头。
“命令就是命令。”
“总司令说,三天后,所有带不走的重炮,必须炸毁。”
他顿了顿。
补了一句。
声音低了下去。
“不光你们炮团。”
“所有部队都要撤。”
“川军、滇军、粤军,全撤。”
“带不走的粮食、弹药、被服,全部烧光。”
“一粒米都不留给鬼子。”
周围正在擦炮、搬炮弹的炮兵们全围了过来。
“什么?要撤?!”
“还烧粮食?!咱们辛辛苦苦从四川运来的粮食,说烧就烧了?!”
“弹药也烧?!那些子弹、手榴弹,都是弟兄们用命从鬼子手里抢来的!”
“总司令是不是疯了?!打赢了仗反而要跑?!还要把家当全毁了?!”
骂声一片。
有人摔帽子。
有人踹炮弹箱。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们都是老兵。
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知道一门好炮有多金贵。
知道一颗子弹有多难弄。
知道一袋粮食能救多少条命。
现在,打赢了。
反而要跑。
还要把家当全毁了。
这他娘的算什么?!
传令兵看着这群红了眼睛的老兵。
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命令就是命令。”
“三天后,我来检查。”
“如果炮没炸,军法处置。”
说完。
他转身上马。
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炮阵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炮管。
发出的“呜呜”声。
像是哭。
田大柱还抱着炮管。
炮管已经不怎么烫了。
但他胳膊上烫出来的水泡破了。
流着黄水,混着血。
看着吓人。
赵炮长蹲下来。
点了一根烟。
狠狠吸了一口。
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炸吧。”
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
“总司令让炸,那就炸。”
“可……”
“没有可是。”
赵炮长打断田大柱。
抬起头看着他。
“老田,咱们当兵的,第一条就是服从命令。”
“总司令让打,咱们就往死里打。”
“总司令让撤,咱们就撤。”
“总司令让炸炮……”
他顿了顿。
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那就炸。”
田大柱松开手。
瘫坐在泥地里。
他看着那门炮。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脸。
“炸。”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然后猛地站起来。
吼道。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命令吗?!”
“三天三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炮击!”
“把炮弹全打光!”
“一根炮管打软了换另一根!”
“人歇炮不歇!”
“给老子炸!”
“炸完了——”
他声音哽了一下。
“炸完了,老子亲自点火,送它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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