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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法军的惊恐


1932年7月6日,黎明

雾还没散。

湄公河入海口的乳白色晨雾,像浸了水的裹尸布,密不透风地捂死了整个西贡港。

达尔朗站在贞德号战列舰的舰桥上,指尖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他已经六天没合过眼了。

自从六天前收到广州传来的消息,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陈树坤的海军,已经强到了他不敢想象的地步:整整二十五艘舰船,其中,竟有五艘战列舰。

达尔朗从一开始就不信。

他勒令广州站连发三封电报核实,可每一封回电的内容都像钉死的棺材钉,一模一样:确认。二十五艘舰船,全数属实。

昨夜,更致命的电报砸在了他的办公桌上:陈树坤的二十五艘新锐战舰,已驶离广州港,航向直指西贡。

达尔朗当场把电报撕得粉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德制战列舰?德国人自己的俾斯麦号,此刻还躺在汉堡造船厂的船坞里,连龙骨都没铺完!法国最新锐的黎塞留级,还锁在巴黎海军部的图纸柜里!一个盘踞广东的军阀,怎么可能凭空拿出五艘?!

“长官。”

副官的声音很轻,却裹着达尔朗不愿承认的、压不住的颤抖。

达尔朗猛地转过身。

副官站在舱门口,脸色惨白得像泡了水的纸,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刚译完的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广州站……二次确认。”副官的声音压得像耳语,仿佛怕惊扰了雾里的什么东西,“二十五艘舰船,包括五艘战列舰,已确认驶离广州港,航向东南。”

达尔朗的手猛地一抖。

冷透的咖啡泼出来,溅在他笔挺的白色海军礼服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深色渍痕。

二十五艘。

他脚下的贞德号,是法国远东舰队仅剩的旗舰,最大航速不过二十一节。这艘1913年下水的老舰,满载排水量才两万五千吨,主炮口径三百四十毫米,装甲最厚处,也只有可怜的两百五十毫米。

“预计……什么时候到?”达尔朗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发疼。

“按他们的巡航航速……”副官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像要跳出来,“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达尔朗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舷窗外。

雾太浓了。

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只能看见港口码头模糊的黑影,和更远处西贡城区零星、晃荡的灯光。港内停着法国在远东最后的家底:贞德号、图维尔号重巡洋舰、拉莫特-皮凯号轻巡洋舰,外加三艘驱逐舰,和几艘不成气候的辅助炮艇。

“拉战斗警报。”达尔朗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在死寂的舰桥里格外刺耳,“全舰进入一级战备。通知港内所有舰艇,锅炉全功率点火,随时准备出港。”

“长官,”副官的声音抖得快要碎了,“出港……我们往哪出?”

达尔朗没回答。

他走回指挥台,抓起望远镜,死死怼向雾海深处。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

但他听见了。

很沉、很低频的轰鸣,贴着水面滚过来,像深海里巨兽的喘息,又像远天滚来的闷雷。不是一艘,是很多艘,轰鸣层层叠叠地压过来,震得脚下的钢铁甲板,都在微微发麻。

舰桥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舵手僵住了动作,瞭望员放下了望远镜,电报员的手指悬在电键上,连呼吸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达尔朗的背上。

达尔朗举着望远镜,指节攥得发白,指腹都泛了青。

雾在动。

不是被风吹散的那种散。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硬生生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口子。

黑色的舰艏,从雾的深处缓缓切出来,像从海底升起的黑山。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冷硬到刺骨的细节:深灰色的舰体,带着凌厉倾角的飞剪式舰艏,两根粗得惊人的主炮炮管从前甲板伸出来,像两根指向天空的、淬了寒的死神手指。

整艘舰体,彻底驶出了雾气。

达尔朗的呼吸,瞬间停了。

太大了。

他当了三十年海军,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战舰。

贞德号全长一百七十六米,在法国海军里已经算得上庞然大物。可眼前这艘,舰体长度至少二百五十米,线条冷硬锋利,像一把淬火开刃的屠刀,正悄无声息地切开水面,朝着港口驶来。

然后是第二艘。

从第一艘的右舷侧后方驶出,一模一样的尺寸,一模一样的炮管,一模一样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第三艘。

第四艘。

第五艘。

五艘。

一模一样的钢铁巨兽,在晨雾中一字排开。舰艏切开湄公河入海口的浊浪,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卷,却静得像一场无声的死刑宣判。

它们的侧舷,一门门副炮的炮口缓缓转动,齐齐锁死了港口。

主桅杆上,青天白日旗在晨风里猛地展开,猎猎作响,像一面插在远东海上的战旗。

“上帝啊……”瞭望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喃喃地响在死寂的舰桥里,像濒死的哀鸣。

达尔朗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望远镜重重磕在指挥台的铜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像他心里某根弦断了的声音。

“长官……”副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飘过来,“巴黎……回电了。”

达尔朗缓缓转过身。

副官把电报递过来,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字:“本土舰队最快三个月抵达远东。祝你好运。”

达尔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舰桥里只剩下电报机的滴答声。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扯破的风箱,在死寂的舰桥里格外刺耳,像濒死的疯癫。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他们连三个小时,都撑不住。”

“长官,我们……”副官的话卡在喉咙里,碎成了气音,再也说不下去。

达尔朗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打了一辈子海战,在日德兰挨过德国人的炮弹,左腿里至今还留着弹片,他以为自己早就见惯了风浪。

现在他才知道,他没有。

“发电全舰。”达尔朗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锅炉全功率启动,主炮装填穿甲弹,所有水兵进入战位。我们……”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舷窗外。

那五艘巨舰,已经完成了战术转向,左舷对敌。四十门三百八十毫米主炮的炮口,正缓缓扬起,齐齐锁死了港口。

锁死了贞德号。

“……我们死在这。”

舰桥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报机单调的滴答声,和远处那五艘巨舰锅炉低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像送葬的哀乐。

雾,彻底散了。

太阳从东边的海平线升起来,金红色的晨光刺破晨雾,铺在那五艘巨舰深灰色的舰体上,反射出冰冷刺骨的金属光泽,像五座流动的钢铁山脉。

达尔朗看见,为首那艘巨舰的舰桥上,舷窗后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立在舷窗前,一动不动。

那个人,也正举着望远镜,看着他。

隔着八千米的海面,隔着血海深仇,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达尔朗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在巴黎海军部的闭门会议上,听到的那个传闻。

说德国人在秘密设计一种全新的超级战列舰,代号“俾斯麦级”,标准排水量四万一千七百吨,八门三百八十毫米主炮,航速三十节,装甲最厚处三百二十毫米。

当时与会的所有海军高官都笑了,笑得肆无忌惮。说德国人疯了,四万吨的船,造得出来也开不动,就算开得动,也养不起。

现在,那艘他们嘴里“造不出来也开不动”的船,就在他眼前。

整整五艘。

他猛地转身,对着早已呆若木鸡的舰桥人员,嘶声吼道,声音破了音,却带着赴死的决绝:

“全舰!一级战备!主炮!目标——正前方!距离——八千米!装填穿甲弹!”

“是……是!”副官终于从僵滞里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扑向传声筒。

凄厉的战斗警铃,瞬间撕裂了西贡港的黎明,响彻全舰。

水兵们从舱室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奔向各自的战位。炮塔发出沉重的金属转动声,三百四十毫米的主炮缓缓扬起,对准了雾散之后,那五座横亘在海面上的、不可逾越的黑色巨山。

达尔朗重新戴上军帽,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子,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阅兵式。

然后他走到指挥台前,双手撑在冰冷的铜质台面上,死死盯着舷窗外。

盯着那五座钢铁山脉。

盯着那四十门三百八十毫米主炮的炮口。

炮口黑洞洞的,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像四十只死神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看着他,和他脚下这艘注定沉没的老舰,看着法兰西在远东七十年的殖民荣光,即将在这场黎明的炮火里,碎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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