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巴黎的恐慌
恐惧是暴君最后的语言,
但当被恐惧者开始用同样的语言回答时,
暴君就变成了祭品。
——某位河内华裔老教师在轰炸后的日记
巴黎荣军院旁。
殖民部地下简报室。
四盏黄铜吊灯悬在长桌上方。
昏黄光线抖落,
落在电报、尸照、殖民地图上,
像给一具具冰冷的罪证,打光。
空气里飘着雪茄的焦糊味。
混着没煮透的咖啡,涩得呛人。
殖民部长阿尔贝·萨罗,六十岁。
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眼袋却深重,像被重拳砸过。
他盯着桌上那张照片。
河内总督府办公室。
总督杜美倒在办公桌后,
额头中弹,鲜血溅在殖民地图上,
手枪还握在僵硬的手指间。
照片背面,一行潦草法文:
「叛军攻入总督府时,他选择自尽。」
「自尽。」
萨罗冷笑,抬手把照片甩在桌上。
「被一个十七岁的中国小流氓逼到绝路开枪自杀,这他妈叫体面?」
海军部长乔治·莱格捻灭雪茄。
烟蒂在瓷缸里摁出一缕青烟。
「至少他没像芒街守军那样被活剥皮。」
「那个疯子的演讲你听了吗?」
「他说‘每一具尸骨都要用十个法国兵的人头来祭’——」
「这不是战争宣言。」
「这是食人族的食谱。」
外交部长安德烈·塔尔迪厄始终沉默。
指尖捏着译完的《血旗昭南》,
在「育婴堂」「百姓传言」「孩童惨死」这些字下,
掐出深深的折痕。
他是现实派,惯于权衡。
可这份演讲稿,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愤怒。
是更深、更冷的不安。
「先生们。」
塔尔迪厄开口,声音干涩发哑。
「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事实:」
「陈树坤不是在和法兰西作战。」
「他是在砸烂白人在亚洲,一百年的统治秩序。」
门被猛地撞开。
军事情报局亚洲处长杜瓦尔上校,
抱着一摞文件冲进来。
军靴敲在大理石地面,
急促,如丧钟。
他没敬礼。
直接把文件摔在桌上。
「四份最新情报。」
杜瓦尔的声音,像冻过的钢。
「第一,河内总督,在总督府被攻破时开枪自杀,尸体照片已传回。」
「第二,陈树坤演讲全文,登满上海、香港、新加坡华文报头版。」
「英文译本,最迟明天见《泰晤士报》。」
「第三——」
他抽出两张地图,
用图钉狠狠按在墙上。
第一张,传统殖民反抗图。
越南、印度支那、非洲,
红色斑点零星散落,分散,孤立。
第二张,当前局势图。
一条粗壮的红色箭头,
从广州射出,
贯穿越南,直指西贡。
箭头旁,一行黑字:
「目标:整个亚洲殖民秩序。」
「徐国栋军团南下速度分析。」
杜瓦尔举起教鞭,点在箭头上。
「一天前进六十公里。」
「没有后勤线——」
「他们根本不需要。」
「沿途种植园苦力、矿场奴隶、被压迫四十年的越南农民,」
「送粮、带路、参军。」
「照这个速度,」
「七天抵顺化,」
「十天兵临西贡。」
莱格皱眉:「西贡有要塞,有舰队……」
「西贡也有八十万华人。」
杜瓦尔打断他,抽出第四份文件。
「西贡堤岸区线人密电:」
「过去四十八小时,」
「华人商铺全部关门,」
「青壮年男性全部失踪,」
「铁匠铺、五金店、药房的硫磺、硝石,被一扫而空。」
「昨晚,他们在关帝庙集会。」
「对着广播里的陈树坤,磕头发誓——」
「守西贡七天,等血旗到来。」
杜瓦尔顿住。
一字一顿,咬碎冷光:
「这不是起义。」
「起义是活不下去的人拼命。」
「这是——」
「觉醒。」
萨罗替他说了。
这个词从萨罗嘴里吐出来,
带着病态的恐惧。
他起身,在长桌前踱步。
银发在昏黄灯光下,颤得像枯草。
「四十年前,我们屠杀马达加斯加霍瓦人。」
「国际说:必要的文明教化。」
「三十年前,我们砍刚果黑奴的手。」
「比利时国王说:土著需要纪律。」
「二十年前,我们在阿尔及利亚焦土扫荡。」
「巴黎报纸标题:法兰西的荣光。」
他猛地停步,转身盯住三人。
眼里翻着狂热的慌。
「因为那时候,全世界都信——」
「白人是文明携带者,」
「殖民是给野蛮人带秩序。」
「被杀的不是人,是低等种族,是教化对象。」
「但陈树坤,把这一切撕碎了。」
萨罗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把我们藏在档案室最底层的脏东西,」
「全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告诉四万万华人,十亿亚洲人——」
「我们不是来教化的。」
「是来吃人的。」
「一旦这个认知扩散……」
萨罗一拳砸在桌上,咖啡杯翻倒。
「一旦印度支那、印度、非洲的土著明白,」
「白人不是文明使者,是披着人皮的食人族——」
「先生们,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印度支那。」
「是整个殖民秩序的合法性!」
会议室死寂。
只有咖啡从桌沿滴落。
滴答。
滴答。
像死亡倒计时。
塔尔迪厄艰难开口:
「外交途径?通过英国施压,承认他华南割据,换他停兵……」
「安德烈,你还没醒?」
萨罗俯身,双手撑桌,脸几乎贴上去。
「这不是领土问题,不是利益问题。」
「是生存问题!」
「是白人在亚洲,还能不能统治的问题!」
他直起身,声音突然冷得刺骨:
「陈树坤必须死。」
「不是因为他杀了几万法国兵。」
「是因为他制造了一种病毒——」
「「华人可以站起来,而且能赢」。」
「这个病毒一扩散,」
「明天爪哇人会问:为什么我们不能?」
「后天印度人会烧加尔各答总督府!」
「大后天非洲所有殖民地,都会举起砍刀!」
「我们必须用一场超乎常理的惩戒,」
「把觉醒,掐死在摇篮里。」
萨罗的瞳孔,在灯光里缩成针尖。
「要让每一个听了演讲的华人,」
「热血沸腾时,突然想到——」
「「广州在燃烧。」」
「恐惧。」
他一字一顿,咬碎每一个字。
「必须比希望,更先钻进他们的骨髓。」
莱格深吸一口气:
「你要轰炸广州?对不设防的大城市?」
「不是轰炸。」
萨罗走到墙边,指尖点在广州的位置。
「是惩戒性炮击。」
「代号:铁砧行动。」
「用最硬的铁,砸碎最脆的茧。」
塔尔迪厄脸色发白:
「违反国际法!英美抗议,苏联会介入远东……」
「让他们抗议!」
萨罗咆哮,灯光震得晃荡。
「等陈树坤打到西贡,等八十万华人里应外合,」
「等印度支那变成白人屠宰场——」
「国际只会说:法兰西活该!」
他转向莱格:
「乔治,远东舰队在哪?」
莱格看怀表:
「海南岛以南二百海里。」
「全速前进,二十六小时抵珠江口。」
「发密电。」
萨罗的声音,没有半分余地。
「授权对广州实施惩戒性炮击。」
「目标优先级:」
「第一,广播塔、无线电设施——封死那个小杂种的嘴。」
「第二,黄埔港仓库、兵工厂——毁战争潜力。」
「第三……」
他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光。
「沙面租界旧址,及周边所有民用码头。」
「我要爆炸火光,照亮半个广州城。」
「让每一个华人家庭,吃饭时从窗户看见——」
「这就是反抗白人的代价。」
「可是平民……」塔尔迪厄还在争。
萨罗打断:
「四十五年前,我们建河内集中营,分过叛乱者和平民吗?」
「没有。」
「所有华人,都是潜在叛乱者。」
「今天一样——」
「所有信陈树坤的华人,都是法兰西的敌人。」
他走回桌边,签下授权书,推给莱格。
「执行。」
「记住,我们要照片。」
「清晰的照片。」
「爆炸、大火、废墟。」
「明天登遍全亚洲报纸,」
「中文、英文、马来文、越南文。」
「让每一个亚洲人看清楚——」
「挑战白人秩序的下场,是变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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