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总攻河内
午夜零点,红河左岸平原。
德·克莱蒙上校站在河内城北的观察塔上,举着蔡司夜间望远镜的手,稳如磐石——作为一名参加过凡尔登战役的老兵,他的手从不颤抖。
但今夜,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无法理解。
望远镜里,红河北岸二十公里宽的正面,没有黑暗。
是光。
成千上万点光,在地上流淌。
最亮的是公路——装甲车和卡车的车头灯排成四条光带,在平原上蜿蜒,像四条发光的巨蛇在缓慢游动。灯光刺破夜空,把公路两侧的田野照得一片惨白。
但更震撼的是光带两侧。
那里没有车灯,却有光——幽幽的、荧荧的绿光。成千上万点绿光,在黑暗中明灭,像夏夜的萤火虫海洋。但德·克莱蒙知道那不是萤火虫。
那是涂磷的荧光棒,绑在每一个步兵排排头兵的枪管上。
三十万人。
三十万支枪。
三十万点绿光,在红河北岸的平原上铺开,形成一片宽八公里、纵深望不到头的、流动的绿色光海。
“他们在夜行军……”德·克莱蒙喃喃道,声音干涩,“三十万人……夜间强行军……”
副官在旁边,脸色惨白:“上校,这违反一切军事操典……夜间大规模行军,必然混乱,必然掉队,必然……”
“必然什么?”德·克莱蒙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你看见混乱了吗?看见掉队了吗?”
副官噎住。
没有。
望远镜里,那条绿色的光海在流动,但流动得整齐。光点之间的距离恒定,移动速度恒定,没有停滞,没有混乱,就像……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准确的位置上转动。
更可怕的是声音。
三十万人的行军,理论上应该人声鼎沸、嘈杂不堪。
但传到河内城头的,只有一种声音:持续不断的、低沉的、闷雷般的轰鸣。不是说话声,不是喊叫声,是几十万双军靴同时踩踏大地的共振。那种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是通过大地本身传来的——城墙在微微震颤,观察塔的水泥地面在微微震颤,德·克莱蒙感觉自己脚下的砖石,每一块都在共鸣。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观察塔里,七八个军官都在看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绝望。
“记录。”德·克莱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彻底死心后的平静,“敌军已完成战役展开。预估兵力:二十五至三十万。预估重型装备:不少于五百门火炮,不少于两百辆装甲车辆。”
他走到桌边,拿起钢笔,在作战日志上写下最后一段话:
“这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场从北方南下的、由钢铁和血肉组成的自然现象。”
“我们面对的,不是人类。”
“是大地本身在向我们移动。”
“河内,守不住了。”
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像眼泪。
凌晨四点,红河北岸,联军前沿阵地。
王大山蹲在散兵坑里,就着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啃完了今天——不,昨天——的第三块压缩饼干。饼干硬得像石头,得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泡软了才能咽下去。
他左边,阿贵靠坐在坑壁上,已经睡着了。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握着步枪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连睡觉都不敢松手。
右边是老班长,姓陈,叫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陈老鬼。四十多岁,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淞沪会战留下的。此刻他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刺刀。
“嚓……嚓……嚓……”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凌晨,清晰得像钟摆。
王大山看着他磨。刺刀原本就锋利,但在磨刀石上每过一遍,刃口就多一分寒光。那寒光冷得刺眼,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班长。”王大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咱们能打下河内吗?”
陈老鬼没停手,磨刀的动作稳得像机器。
“打不下也得打。”他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总座说了,这次南征,要么踏平印度支那,要么全死在这儿。”
“我知道……可河内有四万守军,咱们……”
“四万?”陈老鬼终于停下,抬起头。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芒街有两千冤魂。四万条法国佬的命,刚好够还——一条命,抵二十条。”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平静,仿佛在算一笔再清楚不过的账。
王大山沉默了。
他看向南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河内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法国人经营了五十年的殖民心脏,是整个印度支那的象征。
今天,他们要把它挖出来。
“大山。”陈老鬼突然叫他。
“嗯?”
“等会儿冲锋,你跟紧我。”老班长把磨好的刺刀插回刀鞘,金属摩擦发出“锵”的一声轻响,“我打了二十年仗,从北洋军阀打到日本人,从日本人打到法国人。我知道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王大山,眼神复杂:
“你得活着。你们这代人得活着。活着回去,告诉你们的儿子、孙子——从今天起,咱们中国人,在哪儿都能挺直腰杆。”
“再也不用跪着了。”
王大山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用力点头。
用力到,脖子都开始疼。
清晨五点五十九分。
红河北岸,五百二十门火炮的炮口,统一抬起到四十五度角。
炮手们已经就位,装填手抱着炮弹,闭锁手握着击发绳。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整条炮兵阵地,死寂得像坟场。
前沿观察所,徐国栋看着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五十九分五十秒。
五十九分五十五秒。
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秒针跳到垂直位置。
“开火。”
他说,声音不大,但通过野战电话线,瞬间传遍三十公里战线上的每一个炮位。
下一秒——
世界,碎了。
五百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的声浪,不是“轰”的一声,是持续三秒的、天崩地裂的咆哮。炮口焰不是点,是一面宽五公里、高三十米的炽白火墙,从地面猛然炸起,把黎明前的黑暗彻底撕碎。
五百二十发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重叠成一种非人的、持续不断的惨叫。那声音让大地颤抖,让红河河水倒流,让河内城里每一扇玻璃窗同时炸裂。
第一波炮弹开始坠落时,河内城墙上的法军哨兵抬起头。
他们看见:天空,裂开了。
无数的火流星,拖着暗红色的尾焰,像上帝倾倒的熔岩瀑布,朝着这座殖民了五十年的城市,倾泻而下。
下一秒,爆炸。
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续不断、永无止境的爆炸。整座河内城,在1932年6月24日清晨六点整,被钢铁和火焰的暴雨,彻底淹没。
而在这片毁灭的暴雨后方——
三十万大军,同时拔出了刺刀。
金属摩擦声“锵锵”连成一片,在爆炸的间隙里,清晰得像死神的磨刀声。
王大山站起身,看向南方。
那里,是燃烧的河内。
那里,是五十年的屈辱。
那里,是两千条同胞的性命,要讨回的血债。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吸进肺里。
然后,嘶吼:
“冲锋——!!!!”
三十万个喉咙,同时炸响。
那声浪,压过了炮火,压过了爆炸,压过了世间一切声音。
那是百年屈辱炸裂的怒吼。
是一个民族,在1932年的清晨,向整个世界宣告——
我们,来了。
来讨债了。
来,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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