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复仇之剑
次日。
泉州街头,“万家孝服”游行。
无口号,无标语。
只是沉默行走。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着麻衣孝帽。
捧牌位,捧血衣,或空手。
队伍从城东到城西,穿遍所有主街。
所过之处,商户闭门。
行人驻足,摘帽,低头。
黄包车夫停车,路边鞠躬。
整座泉州,被一片白色的、压得人窒息的悲愤包裹。
游行结束,陈家祠堂。
陈嘉福,六十五岁,陈嘉庚堂弟。
拿出家族地契、房契、银号存单、母亲的嫁妆珠宝。
“我陈氏一族,田三百亩,铺面十七间,存款八万大洋。”
声音平静。
“今日,全族变卖所有产业。款项,全数汇往广州粤军军需处。”
环视所有侨领。
“附言,只写四字:买弹,杀敌。”
祠堂死寂片刻。
第二个侨领站起:“我林氏,捐南洋锡矿三成股份,折现五万大洋。”
第三个:“我黄氏,捐泉州码头股权,值四万。”
第四个:“我蔡氏,捐厦门房产七处,值六万。”
一夜之间。
泉州侨乡,捐产狂潮。
无动员,无强迫。
只有一句话,烧在每个人心底:
国仇家恨,倾家荡产,也要助陈主席练复仇之师!
金银如流水,从闽南汇向广州。
汇向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消息继续北上。
像季风,扫过长江,扫过黄河,扫醒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
6月7日,广州,总司令部大门外。
人,已不能用多形容。
是海。
人的海洋。
从司令部广场,蔓延到街巷,到珠江边,到视线尽头。
黑压压人头,无边无际。
不再跪。
所有人,站着。
沉默地站着。
像一片等待燃烧的森林。
上午八点五十分。
人群骚动。
不是喧哗。
是低沉的、压抑的嗡鸣。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支队伍,缓缓走来。
走得极慢。
因为抬的东西,太重。
一面旗。
一面,无法形容的旗。
九米长,六米宽,如一面血色城墙。
重逾千斤,一百人分列两侧,扛着特制木杠,才抬得动。
极红。
不是布的红。
是血的红。
深红,暗红,褐红,紫红。
层层叠叠,斑斑驳驳。
干涸处发黑,如枯涸的河床。
新鲜处黏稠,还带着腥气。
旗面,无图案,无文字。
只有血。
广州三万工人的血书。
湖南三万七千学生的断发。
泉州侨乡的血泪布片。
上海百万市民的血衣。
武汉船工的沉牌残片。
北平学子徒步磨破的血布。
还有,防腐处理的断指,芒街带回的碎骨。
细密缝制,连成这面旗。
兆民血旗。
抬旗的一百人,各有故事。
丧子的老侨领。
丧夫的寡妇。
断指的码头龙头。
剃光头的学生。
捧兄长血衣的孤儿。
咬破手指写血书的老教授。
倾家荡产的侨商。
他们抬着血旗,一步一步,走过人群分开的通道。
脚步声,沉重,整齐。
如葬礼鼓点。
如出征战鼓。
旗杆,碗口粗硬木,漆成黑色。
旗杆顶端,无旗穗。
只有一截铁丝穿起的、风干发黑的锁骨。
芒街幸存者,带回的父亲遗骨。
队伍行至司令部正门前,停下。
一百人转身,面向大楼。
旗杆,重重顿在地上。
咚——
地面,微微震颤。
全场,死寂。
只有风拂血旗,发出呜咽般的猎猎声。
领头老侨领,七十三岁,泉州人,四子两死南洋,一子死芒街。
走上前。
无喇叭。
苍老嘶哑的声音,刺破寂静:
“陈主席——!”
“这面旗!您看到了吗?!”
回身,指向血旗。
“这上面!是广州三万工人的血书!是湖南三万七千学生的断发!是泉州万家孝服的血泪!是上海百万市民的悬赏!是武汉船工的沉牌!是北平学子两千里的脚泡!是——芒街两千冤魂,死不瞑目的眼睛!”
声音发颤。
“这旗,重一百三十斤。不是布重,是血重!泪重!仇重!是四万万同胞,压在心底,快要炸开的恨!”
转身,面向大楼,嘶吼。
“陈总司令!今日,我们不是请愿!不是求您!”
“我们是来——逼宫的!”
全场,呼吸骤停。
“这口气,您咽得下,我们咽不下!”
“这血仇,您不报,我们报!”
“这南关,您不过,我们过!”
指向身后无边人群。
“看到这些人了吗?他们不是等命令,是等答案!”
“等一个,中华还有没有血性的答案!”
声音拔高,凄厉至极。
“陈总司令!您若不出兵——!”
猛地撕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却笔直的胸膛。
“这民心,便先死了!!!”
三字,如三刀,捅进所有人心脏。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
不知谁,喊出第一声。
“请战!!!”
第二人。
“请战!!!”
第三人。
“请战!!!”
十人,百人,万人,十万人。
“请战!!!”
“请战!!!”
“请战!!!”
声音,从呜咽到怒吼,最终汇成撕裂天地的咆哮。
十万人的声浪。
如海啸。
如火山喷发。
如百年沉睡的大地,炸开第一声惊雷。
撞在大楼墙壁,撞在珠江水面,撞遍广州每一寸土地。
窗玻璃嗡嗡震动。
地面微微颤抖。
铅灰云层,被这声浪,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民意。
不。
这是天意。
四万万同胞血泪汇聚的,无可违逆的,历史洪流。
司令部大楼,顶层天台。
陈树坤站在这里,站了很久。
风吹军装下摆,猎猎作响。
手里空无一物。
静静俯视楼下。
人的海洋,咆哮的怒海,那面压塌大地的兆民血旗。
徐国栋站在身后半步,眼红手抖。
林致远、孙立、郑卫国、刘启元,立在旁侧。
无人说话。
只听。
听十万人震耳欲聋的咆哮:
“请战!!!”
“请战!!!”
“请战!!!”
声浪如潮,一波波拍打着大楼,拍打着耳膜,拍打着时代的门槛。
陈树坤闭眼。
他听见。
听见血书里,字字泣血的控诉。
听见断指落地的脆响。
听见木牌沉江的闷声。
听见北平学子徒步的脚步声。
听见码头龙头剁指的骨裂声。
听见泉州孝服行走的衣袂声。
听见红河滩上,两千冤魂,最后一声无声的呐喊。
睁眼。
无泪。
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的、决绝的黑。
“看到了吗?”
开口,声音平静,却穿透咆哮,清晰传进每一人耳中。
“这不是民意。”
“这是天意。”
“民意可违。”
“天意——不可逆。”
转身,看向徐国栋。
“去。”
“把那面旗,升起来。”
徐国栋愣瞬,随即立正:“是!”
十分钟后。
司令部最高旗杆,军旗缓缓降下。
沉重的兆民血旗,一点点拉升。
极慢。
因为太重。
旗面在风中展开,层层血渍,在阳光下狰狞毕露。
旗杆顶端,风干锁骨,在风中轻晃。
全场,骤然安静。
百万人,屏息仰头,看血旗升至杆顶。
哗——
血旗完全展开。
如血色云层,笼罩司令部上空。
风过,猎猎作响,如万千魂灵呜咽呐喊。
陈树坤走到天台边缘,扩音器已架好。
拿起话筒。
楼下百万人,仰头注视。
死寂。
只有风拂血旗的声音。
陈树坤开口。
“同胞们。”
三字,平静。
却投进寂静的湖面。
“这面旗,我看到了。”
“上面的血,我闻到了。”
“那些魂灵的哭喊,我听到了。”
抬头,扫过整片人海。
“你们问我,这口气,咽不咽得下?”
“我告诉你们——”
声音陡然拔高,如刀出鞘,劈开寂静。
“咽不下!!!”
全场,被瞬间点燃。
“你们问我,这血仇,报不报?!”
“报!!!”
“你们问我,这南关,过不过?!”
“过!!!”
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对着百万人,对着四万万同胞,对着苍天厚土,斩钉截铁:
“全军听令——!”
楼下十万人,同时挺直腰杆。
“即日起,华南联军,进入南征——最高战备!”
“后勤,启动一号远征预案!所有物资,优先南线!”
“外交,向南京、向全世界公告:华南三省军民,承兆民血泪,列祖列宗之志,跨出国门,吊民伐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洗血!”
顿住,最后一句,如胸腔炸出的惊雷:
“目标——!”
“犁庭扫穴,踏平——安南!!!”
一瞬。
窒息般的死寂。
轰——!!!
十万人,爆发出混杂悲愤与狂喜的哭喊、欢呼。
有人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有人跪地南方,疯狂磕头。
有人拥抱陌生人,嘶吼:“要打了!终于要打了!”
有人高举血书,向天挥舞:“阿爸!总司令发兵了!给你报仇了!”
声浪冲天。
积蓄太久的海啸,彻底爆发。
席卷广州,席卷华南,席卷整片古老大地。
陈树坤放下话筒。
转身,看向身后心潮澎湃的将领。
徐国栋,林致远,孙立,郑卫国,刘启元。
看他们眼底的泪,眼底的火。
缓缓道:
“民心,已成最锋利的刃,最坚固的盾,最无可抵挡的洪流。”
风吹过。
兆民血旗,在司令部上空,狂舞猎猎。
旗杆顶端,风干锁骨,轻轻指向南方。
像一柄。
已然出鞘。
蘸满血与火的。
复仇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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