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各地请战
广东总司令部,大门外。
人,更多。
不是冲击,是跪求。
十一点,第一批人到了。
中山大学的血书学生。
扛着三十米血卷,走到司令部门前。
不喊口号,不冲警戒线。
林文忠整理好染血的长衫,缓缓跪下。
身后一千三百名学生,齐刷刷跪下。
血卷铺在地上,血字在天光下,暗红发黑。
就这么跪着,一言不发。
卫兵想劝,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
第二批,码头工会。
老龙头左手裹着纱布,血还在渗。
走到学生旁,看了看这群年轻人。
没说话,跪下。
上万码头工人,如黑色礁石,成片跪倒。
第三批。
第四批。
下午两点。
司令部广场,周边所有街道,跪满了人。
商人,工人,学生,教师,黄包车夫,主妇,老人,孩子。
无人指挥,无人维持秩序。
只是跪着,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手里举着血书,牌位,纸板。
上面只有三个字:
请战。
发兵。
复仇。
起初,还有低声啜泣。
渐渐,连啜泣都消失了。
只剩沉默。
比怒吼更可怕的沉默。
厚重,压抑,能压塌地面的沉默。
下午三点,飘起细雨。
雨丝打湿头发,打湿血书,晕开墨迹。
没人动。
卫兵送来雨布,没人接。
送来水,没人喝。
就这么跪在雨里,像一片等待燃烧的森林。
司令部大楼,顶层办公室。
陈树坤站在窗前,站了四个小时。
手里捏着《地狱十日》特刊,一眼没看。
眼睛,死死盯着楼下。
盯着那片跪在雨中的,人的海洋。
徐国栋站在身后,声音沙哑:
“主席,民众跪了五个小时。雨越下越大,再跪,要出事……”
“出事?”
陈树坤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民心要死了,才叫出事。”
他指向楼下。
“看到那个老龙头了吗?左手小指断了。他说,代表十万工友请战——工友不死光,兵不止。”
又指向学生队伍。
“那些孩子,最大不过二十二岁。用自己的血,写了三十米请战书。他们说,国仇未报,何以学为?”
手指微微颤抖。
“他们在求我。”
“不,不是求我。”
“是逼我。”
“用他们的血,他们的膝盖,他们眼睛里快烧出来的火,逼我。”
徐国栋沉默半晌,低声道:
“林总参谋长长沙来电,湖南民众,比广州更烈。”
“学生集体剃发明志,叫‘光头请战团’。校长压不住,三万学生签血书,要编入湘军南下。”
“福建呢?”
“泉州侨乡。第一批逃归侨胞,各家披麻戴孝迎接。侨眷组成‘万家孝服’游行,所过之处,商户闭门,行人跪拜。”
“侨领捐产狂潮,田产、商铺、珠宝,金银第一批已汇到,附言只有四字:买弹,杀敌。”
陈树坤闭上眼。
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像一道道泪痕。
许久,睁开眼。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们以为,我要的是钱,是粮,是子弹。”
转身,看向徐国栋。
眼底的冰层下,岩浆彻底沸腾。
“他们错了。”
“我要的是这个——”
指向窗外,指向那片沉默的怒海。
“是势。”
“是名。”
“是让天下人无话可说,让后世写史,只写‘吊民伐罪’的——兆民之志!”
消息,像野火,烧过南岭。
烧向湖南。
烧向福建。
烧遍这片土地,每一寸还藏着热血的角落。
长沙,湘军大营。
林致远没有封锁消息。
反而下令:开放军营。
六月八日。
湘军第一师驻地,营门大开。
民众涌进来。
不是参观。
是送行。
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蓝布衫打满补丁。
拉着十八九岁的瘦少年,挤到军官面前。
“长官!”
老妇人声音发抖。
“这是我崽!读过两年私塾,认得字!身子弱,能扛枪!您收了他!带他去南边!打法国鬼!”
军官皱眉:“大娘,当兵要体检,要训练……”
“体检!”
老妇人猛地撩起少年衣袖,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
“您看!冇得病!就是冇吃饱!到队伍里有饭吃,就能长肉!”
扑通跪下。
“长官!我男人死得早,就这一个崽!”
“国仇大过家仇!芒街死了两千人,说不定有我南洋表亲!”
“您收了他!让他去报仇!死了是英烈,活着是英雄!”
少年跟着跪下,眼泪滚落,咬着牙,不出声。
军官眼眶通红,扶起老妇人:“大娘,起来。这兵,我收了。”
老妇人颤巍巍掏出小布包。
层层打开。
三块银元,几个铜板,一枚褪色银戒指。
“这是我嫁妆。”
塞给军官。
“给队伍!买子弹!多打死几个畜生!”
军官想推。
老妇人死死按住:“您不收,我今天撞死在营门口!让我崽记住,他娘是为什么死的!”
布包,收下了。
老妇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涌出来。
摸了摸儿子的头,只说一句:
“崽,多杀几个。”
转身,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这只是开始。
一天之内,湘军各驻地,收到上千份捐产。
银元,首饰,地契,传家古董。
附言,千篇一律:
助陈主席练复仇之师。
买弹杀敌,勿问姓名。
血仇未报,此物何用?
更烈的,是学生。
六月九日。
湖南省立第一师范操场。
三千学生,列队整齐。
校长站在台上,捏着《地狱十日》,手不停发抖。
“同学们!国仇当前,读书人当以笔为枪,以文为剑!参军之事,需从长计议……”
台下,一名学生站出。
周怀民,十九岁,学生会主席。
没说话。
走到石阶旁,拿起校工的推剪。
对准头顶。
咔嚓。
第一绺黑发,落地。
咔嚓。
第二绺。
三千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无声。
只有推剪咬发的声音,单调,刺耳。
五分钟后。
周怀民头发推光,光头上几道推剪划破的血痕。
把推剪递给身边同学。
同学沉默几秒,举起推剪。
咔嚓。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像无声的瘟疫。
三千学生,一个接一个,推光头发。
黑发堆在操场,像一座小小的坟冢。
最后一人推完。
周怀民走到校长面前,光头血痕未干。
“校长。”
声音平静。
“国仇未报,何以学为?”
“今日,三千人,集体退学。”
“去广州,入陈主席军中。”
“笔,我们拿。枪,我们也扛。”
校长张了张嘴,最终颓然挥手:
“……去吧。活着回来。”
三千光头,列队离校。
不喊口号,只是沉默行走。
阳光照在光头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沿途百姓围观,哭,喊,塞干粮,塞水壶。
这支“光头请战团”,像一道沉默的闪电,劈开长沙的盛夏。
次日。
全省十七所中学,八所大学,全数效仿。
三万七千名学生,集体剃发。
长沙街头,放眼望去。
一片年轻的、悲壮的、反光的头颅。
福建,泉州侨乡。
这里的愤怒,没有呐喊,没有血书。
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六月十日。
第一批归侨,抵达泉州港。
船靠岸。
码头上,站满了人。
不是接亲人。
是接灵。
每家每户,麻衣孝帽,捧着牌位。
牌位无姓名,只写:南洋亲眷之位。
或是一件血衣。
芒街死者仅剩的衣物,被幸存者带回。
船上走下一百三十二名归侨。
骨瘦如柴,眼神空洞,遍体鳞伤。
瘸腿,瞎眼,半边脸皮肉烧焦。
看到码头一片白茫茫孝服时,所有人僵住。
有人认出家人。
六十多岁的老侨胞,颤巍巍走下跳板。
看到中年妇人,捧着一件蓝布衫。
是他儿子的衣服。
老侨胞站住。
妇人缓缓跪下,将血衣举过头顶。
老侨胞走过去,抱紧血衣。
没哭。
手指一遍遍摩挲袖口的补丁。
那是老伴生前缝的。
“阿坤……?”
妇人点头,眼泪滚落:“……冇回来。”
老侨胞闭眼,抱紧血衣。
转身,对着所有归侨嘶吼。
“乡亲们!看到了吗?!我们的国,冇忘记我们!”
“用孝服接我们,用牌位等我们!”
“我们的人,死在南洋!死在法国鬼手里!死在红河滩!”
举起血衣。
“今天我们回来了,魂没回来!魂留在芒街,留在两千乡亲的血里、火里!”
“我们要做什么?!”
“报仇!让法国鬼,十倍!百倍!偿命!”
码头上,沉默的孝服海洋,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哭喊。
是齐刷刷的,膝盖撞地的闷响。
上万侨眷,同时跪倒。
举着牌位,举着血衣,举过头顶。
无言。
像一片白色的、愤怒的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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