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炼狱余响
屠杀过后,沙面外的长街一片死寂,只有苍蝇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回荡,越来越密集。侥幸生还的人,要么逃离,要么陷入了彻底的精神崩溃。
陈婶的邻居,一个中年妇女,她在屠杀中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她疯了。她在血泊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头发散乱,衣衫破碎,身上沾满了血污和污泥。她找了很久,始终没找到丈夫和儿子的完整尸体,只在一堆残肢中,找到了儿子的一只小布鞋,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那是她亲手绣的。
她抓起布鞋,紧紧抱在怀里,跌坐在血泊中,突然开始笑。先是低低的、神经质的笑,然后越来越大声,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到眼泪横流,笑到喉咙嘶哑,笑到倒在地上抽搐。
笑累了,她又开始唱,唱的是粤剧《帝女花》的选段,声音凄厉走调,跑调的歌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那歌声,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心碎,更令人窒息。
一个路过的安南巡捕嫌她吵闹,举起枪托就要打下去,旁边的法国工头摆摆手,轻蔑地瞥了她一眼:“算了,一个疯子。留着她,让其他中国人看看,反抗我们法兰西帝国,是什么下场。”
从此,西关街头多了一个终日游荡的疯妇,她抱着一只小布鞋,又笑又唱,成了沙面惨案后,广州城一道流血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那个在母亲尸体下幸存的女婴,被一个胆大的街坊偷偷救走了。母亲用身体为她挡住了子弹和弹片,她奇迹般地只受了一点皮外伤,却从此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她不再啼哭,也不再笑,眼睛总是直勾勾地看着某个地方,对任何声音、任何触碰都没有反应,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夜里,她常常在睡梦中惊醒,浑身抽搐,发出微弱的呜咽,却从不会大声哭叫。
广州城的老郎中来看过,摇着头叹了口气,对救走她的街坊说:“孩子的魂,被那场屠杀吓掉了,成了痴儿。这辈子,怕是都这样了。”
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将在一生的沉默与惊惧中,铭记1932年5月18日的那个上午,铭记那场刻入骨髓的噩梦。
更离奇的是珠江的异象。此后连续七天,每到夜晚,沙面岛附近的珠江水域,总会莫名泛起大量暗红色的泡沫,水面上飘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即使下过大雨,也无法消散。渔民间开始流传各种传言,说那是惨死的冤魂不散,在江底泣血,控诉着殖民者的暴行。
甚至有船夫发誓,在清晨的浓雾里,他驾着船经过沙面附近的江面,清晰地听见了江面上传来无数人的呜咽声、惨叫声,还有法国人猖狂的、冰冷的笑声。那声音,像一根刺,扎在每个广州人的心里。
1932年5月18日,正午,沙面。
珠江沉默地吞咽着鲜血与暴行,但每一滴渗入这片土地的血,都在默默丈量着仇恨的深度,在每个中国人的心里埋下复仇的种子。这些种子,在屈辱的泥土里生根发芽,终将长成参天大树,等待着某个必将到来的、滚烫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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