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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钢铁序曲


3月4日

凌晨三点五十分,大场炮兵观测所

王大山趴在观测孔前,眼睛紧贴剪式镜。

外面还是一片浓黑,浓得化不开。

只有东方天际线,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边缘。

风吹过焦土,带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那不是飘散的气味,是凝结在空气里的颗粒,吸进鼻腔,呛得肺叶发疼。这是过去三十七天积累下来的味道,渗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他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绷带下,渗出的血渍洇红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卫生员说过要后送,他没答应。

“班长。”旁边的小李声音发颤。

不知道是冷,还是怕。牙齿在打战,咯咯作响。

“真要总攻了?”

“嗯。”王大山没回头,继续调整镜筒焦距。金属镜身冰凉,冻得指尖发麻。

“能赢不?”

“能。”

“为啥这么肯定?”

王大山终于转过头。

昏暗的煤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颧骨上的伤疤像一条扭曲的蚯蚓。

小李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下巴上的绒毛都没褪干净。眼睛里的恐惧,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那是见过太多死亡后的麻木,和一丝残存的、不敢声张的希望。

“因为陈主席来了。”王大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因为那些‘怪人’来了。”

他指的是天前接防的生化人士兵。

一天来,日军发动了七次联队级规模的试探进攻。

全部被那些“怪人”,用近乎残酷的效率击退。

最夸张的一次,一个日军小队摸到阵地前五十米。

那些“怪人”甚至没用机枪,只用步枪点射。

三十七个鬼子,一个没回去。

“他们……真是人吗?”小李小声问。

王大山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那些人在的阵地,鬼子攻不破。

“全体注意——”

观察所里的电话突然响起。

尖锐的铃声,在死寂的凌晨里,像一把尖刀划破绸缎。

观测长抓起听筒,听了两句,脸色骤变。

他放下听筒,看向所有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尾音都在抖:

“炮兵准备!”

“五分钟后,总攻开始!”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粤军炮兵指挥所

地下十米深的掩体里,墙上挂满了地图。红蓝铅笔的标记密密麻麻,像一张疯狂跳动的心电图。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陈树坤站在中央,双手撑在铺着地图的长桌上。桌板冰凉,透过掌心,寒意直钻骨髓。

徐国栋站在他左侧,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眼白里布满血丝。

但眼神亮得吓人,像暗夜里淬了火的钢刀。

右侧是炮兵指挥官赵振华,德国留学回来的炮兵专家。

此刻,他正握着秒表,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移动的声音,在嘈杂的掩体里,清晰得刺耳。

咔。

咔。

咔。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向引爆点。

“各炮群报告准备情况。”陈树坤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重炮群,八十门150毫米,装填完毕!”

“第二重炮群,一百六十门105毫米,装填完毕!”

“火箭炮连,二十四门六管,装填完毕!”

“弹药基数充足,观测哨全部就位!”

一个个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短促、有力,像一颗颗钉子,钉进掩体的空气里。

陈树坤抬头,看向赵铁柱:“赵旅长,交给你了。”

赵铁柱立正,脚跟磕出一声脆响。转身,对着话筒,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背景音,清晰而有力,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全炮群——”

“效力射——”

“放!”

凌晨四点整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到四点,这五分钟,是极致的寂静。

风停了。

虫鸣停了。

连远处偶尔的步枪走火声,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这种死寂,比炮火连天更让人窒息。

然后,零点到了。

寂静,被第一发150毫米重炮的出膛怒吼悍然终结。

那不是“轰”的一声。

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胸腔被撕裂的“轰——呜”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能震碎骨头的低频共振。

紧接着,两百四十门火炮——从150毫米的重锤到105毫米的连枷——在三十秒内完成了首轮齐射。

那不再是声音。

是灌满天地、将空气本身都震成碎片的暴力实体。

炮口焰撕裂黑暗,瞬间将整条战线照得亮如白昼。炽白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观测所里的煤油灯,在强光下黯淡得像一粒豆子。

然后是震动。

大地在颤抖。

不是摇晃,是像一面被无数巨锤从下方疯狂擂动的鼓皮。掩体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砸在头盔上,发出闷响。支撑的原木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王大山死死扒着观测孔的边缘,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在跟着共振,胃里翻江倒海。他不得不张开嘴,防止剧烈的气压差撕破耳膜。可爆炸的冲击波还是蛮横地挤进胸腔,让心脏都为之一滞。

然后,他看到了“墙”。

一道由爆炸和火焰组成的、高达数十米的死亡之墙,在日军阵地前沿赫然升起。

炮弹飞行的尖啸,“嘘嘘——”地划过头顶,像死神的指甲刮过铁皮屋顶。

近处的爆炸,是“咣!”的一声爆响,震得人牙齿发酸,耳膜嗡嗡作响。

远处的爆炸,是“隆隆”的闷雷,连成一片,分不清个数,像天空在持续不断地崩塌。

“徐进弹幕!”观测长在吼,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每分钟推进一百米!为步兵开路!”

王大山调整镜筒。

他看到,那堵火墙,正按照预设的乐章,以每分钟一百米的速度,庄严、缓慢、无可阻挡地向敌阵纵深推进。

这是一堵燃烧的、会移动的城墙。

它所过之处,铁丝网化为齑粉,鹿砦飞上夜空,沙袋工事连同里面的守军被一同抛起、撕碎、点燃。

日军士兵的惨叫,被炮火声吞没,连一丝碎片都传不出来。

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成熟的战术。

但在1932年的中国,这是降维打击。

日军根本没见过这样的炮火密度。

更没见过这样精确的弹幕控制。

“反炮兵射击开始!”观测长继续吼,唾沫星子飞溅,“目标,日军已知炮兵阵地!”

镜筒转向日军纵深。

那里也开始爆出一团团火光——但那是被击中的日军炮兵阵地。

粤军的观测哨,早已用声测、光测,像蜘蛛网一样锁定了战场。此刻,复仇的炮火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

日军炮火还在一发一发地试射校正,粤军的首轮齐射就如同铁锤般砸在了他们炮位的头顶。

这就是火控计算与地图测绘的代差。

“三号区域,日军弹药堆积点!”观测长的声音兴奋得变了调,“命中!二次爆炸!漂亮!”

王大山调整镜筒。

他看到远处地平线上,一朵夹杂着黑红烟尘的巨型蘑菇云正缓缓升腾。橘红色的火光,将微亮的晨曦都染上了一层地狱的色彩。

那是日军一个师级弹药库,此刻化为了烟花。

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了。

“继续!”赵振华在指挥所里,声音冷静得可怕,“压制射击,覆盖所有已知指挥节点、通讯枢纽!”

“是!”

炮火,在延伸。

交响曲,才刚刚进入第一乐章的高潮。

凌晨四点半,黄浦江上,“出云号”装甲巡洋舰

舰桥里,第三舰队司令野村吉三郎海军中将,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

江面上,舰队已经展开战斗队形。

“出云号”这艘排水量近万吨的巨舰,四座双联装203毫米主炮缓缓转动。炮管黝黑,指向西岸。

旁边是轻巡洋舰“川内号”。

再外围,是四艘驱逐舰。

海风裹挟着硝烟味,吹在野村的脸上,带着咸湿的凉意。

“将军。”参谋低声报告,递上一份电报,“陆军请求炮火支援,坐标已发来。”

野村放下望远镜,看向西岸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土地。

那里是他的同胞在厮杀,在死亡。

但他更关心的是这艘船。

“出云号”是1900年下水的老舰了。

虽然经过现代化改装,但装甲最厚处不过178毫米。

主炮射程也只有十五公里。

而岸上,粤军有重炮。

“回复陆军马鹿。”野村缓缓道,手指敲击着舰桥的栏杆,“本舰将提供火力支援,但要求陆军提供更精确的观测数据。”

“是。”

命令下达。

五分钟后,“出云号”主炮开火。

四座炮塔,八门203毫米炮,同时怒吼。

舰体猛地一震,江面上被激起巨大的波浪,水花飞溅。

炮弹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呼啸,落向十五公里外的粤军纵深阵地。

每一发炮弹重达一百一十三公斤,装药二十公斤。

落地时,炸起的烟柱高达五十米。

冲击波能摧毁半径三十米内的一切。

凌晨四点五十,粤军前沿指挥所

“海军炮火!”观测员在电话里吼,声音里带着惊慌,“坐标C7!覆盖范围约两百米乘三百米!”

掩体在颤抖。

顶部的原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随时会塌下来。泥土簌簌落下,掉进陈树坤的衣领里,冰凉刺骨。

陈树坤面不改色,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出落点。红色的圆圈,像一个醒目的伤口。

“伤亡?”

“初步估计,一个连阵地被覆盖,具体损失正在统计。”

徐国栋咬牙,拳头攥得发白:“舰炮太狠了,咱们的工事扛不住。”

“那就别硬扛。”陈树坤看向赵铁柱,眼神锐利,“反炮兵准备好了吗?”

赵铁柱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江岸预设阵地,十二门150毫米,全部就位,直瞄射击。”

“等它靠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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