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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雷霆一击


11月6日,中午12:00,广州北郊

陈树坤站在观察所里,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父在此城,尔敢弑父?”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很烫。军装下的心脏跳得又重又缓,像在撞一口丧钟。

“主席。”

徐国栋走过来,声音低沉。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正好指向十二点。

“午时已到。”

陈树坤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广州城。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着。城墙的青砖,被晒得发白。城墙上的人影,清晰可见。

那是他的父亲,和他父亲的兵。

“命令。”

陈树坤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炮兵群,目标广州城墙防御工事、军事据点、兵营、指挥部。”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尽量避开民居和历史建筑,尤其是西关方向!”

“是!”

徐国栋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林致远站在一旁,看着陈树坤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棱角分明,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主席……”

陈树坤没说话。

他走到观察所的边缘,看着远处的炮兵阵地。

一百门150毫米重炮,整齐地排列着,炮口高昂,指向广州城。炮手们站在炮位旁,动作迅速地检查着炮弹,装定着射击诸元。可谁都清楚,靠光学测距仪和手摇计算机算出来的弹道,终究有误差。

黄澄澄的炮弹,堆在炮位旁,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风,忽然停了。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下午1:00

世界,再次被炮火吞噬。

但与韶关不同,这一次的炮击,以精准覆盖为主,却难掩技术局限带来的偏差,狠厉中带着几分失控的残酷。

第一轮炮火呼啸而过时,西关卖云吞面的阿婆正揭开锅盖。蒸汽混着尘土冲天而起,她踉跄扶住摊车,看见远处城墙像被巨人的拳头砸中,青砖崩裂的慢镜头里,一挺机枪连同士兵的躯体滚落下来,在街心炸开一朵浑浊的血花。

紧接着,一声闷响在她身后的巷子口炸开——一发炮弹偏离了目标,砸进了无人的空地上,泥土和碎石溅了她满身。

一百门150毫米重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焰,橘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正午的天空。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划出一道道略有偏移的弧线,落在广州城墙上。

不是乱炸,但也绝非完美的点穴。

城墙上的炮位,十之八九被精准命中。沪造山炮在150毫米炮弹面前,像玩具一样被掀飞,炮管扭曲成了麻花。操炮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气浪掀飞,消失在烟尘里。

但仍有一两处炮位,因为炮弹偏差,只被掀翻了沙袋,守兵抱着枪缩在里面,吓得浑身发抖。

然后是机枪巢。

城墙垛口后的重机枪阵地,大部分在炮弹的直击下,连人带枪,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沙袋被轰成了粉末,散落在城墙上。可也有个别机枪巢,只挨了弹片擦过,机枪手带着伤,还在断断续续地扫射。

再然后是兵营。

城墙内侧的兵营,被105毫米榴弹炮密集覆盖。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营房轰然倒塌,火光冲天。绝大多数炮弹精准咬着军事区域,但零星几发因为风向和弹道计算误差,落在了兵营边缘的民居屋顶。

瓦片碎裂的脆响混着爆炸声响起,几间瓦房的屋檐塌了半边,浓烟从窗户里冒出来。

炮火是以军事目标为主的压制性打击,而非绝对精准的外科手术。

崩塌的砖石倾泻而下,仍淹没了半条巷子。一个女孩从瓦砾中伸出苍白的手,五指虚抓着硝烟弥漫的空气——下一秒就被冲过来的卫生兵拖进掩体。不远处,几个平民抱着包袱,在街道上疯跑,躲避着乱飞的弹片。

陈树坤在观察所里举起望远镜,手稳得像铁铸,可指节却在发白。

镜头扫过珠江上逃散的舢板,扫过骑楼间惊飞的鸽群,最后定格在一段坍塌的城垛——那里插着一面残破的“陈”字旗,在炮火卷起的热风中疯狂扭动,像垂死者最后的痉挛。

远处的越秀山巅,镇海楼静静矗立。

飞檐被炮火熏得发黑,一块弹片擦过楼顶的琉璃瓦,碎成几片落下。它依旧挺直着脊梁,在浓烟里俯视着这座城的悲欢。它见证过虎门销烟的烈火,见证过辛亥年的枪声,如今,又见证着一场父子相残的战争。

广州的老城墙,在颤抖,在哭泣。

一段又一段城墙,在炮火中坍塌。青砖崩裂,尘土飞扬,像老人脸上剥落的皮肤。城墙后的民居,多数得以保全,但边缘地带还是免不了遭了池鱼之殃,几处屋顶冒着黑烟,偶尔传来几声哭喊。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九成以上的炮弹都砸在了军事目标上,但那不到一成的偏差,还是在广州城的街巷里,撕开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四十分钟后,炮火开始延伸。

炮弹越过城墙,飞向城内的省府,电台,兵营,指挥部。

炮手们校正着弹道,试图缩小误差,可偶尔还是有炮弹偏离,落在了非军事区的空地上。

下午1:40

炮击,骤然停止。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引擎的咆哮声,撕破了这死寂。

一百八十辆装甲车,从烟尘中冲出来,履带碾过焦土,碾过弹坑,碾过坍塌的城墙缺口,冲进了广州城。

车顶的MG34机枪开始嘶吼,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任何敢于抵抗的角落。20毫米机炮的点射声,沉闷而致命,每一发炮弹,都能在废墟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

抵抗,比预想的多了几分。

那些没被炮火彻底摧毁的机枪巢,那些躲在断墙后的粤军士兵,还在负隅顽抗。子弹打在装甲车的钢板上,叮当乱响。

但也只是螳臂当车。

粤军士兵,大多扔了枪,举起手,蹲在路边。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茫然,和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

那些钢铁怪物,那些穿着灰呢军装的士兵,那些精准的枪法,那些冷酷的眼神。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大人打小孩。

装甲车开路,步兵跟进。遇到没被炮火摧毁的工事,工兵扛着炸药包冲上去,轰隆一声,解决掉最后的障碍。

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下午3:00,先头部队控制城中心。

下午4:00,省府被占领。

下午5:00,电台被控制。

下午6:00,广州主要街区,全部易帜。

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被降下,绣着黑色“陈”字的三角旗,在夕阳下冉冉升起。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傍晚6:30,观音山(越秀山)旧督署

这里,是陈济棠最后的据点。

一百多名卫队士兵,守在督署内外。他们穿着整洁的军装,手里握着步枪,刺刀雪亮。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斗志,只有一种殉道般的决绝。

督署外,是黑压压的湘军。

装甲车围成一圈,机枪口黑洞洞地指着督署大门。步兵散开,枪口对准每一个窗户,每一个门缝。

但没有人开火。

他们在等。

等一个人。

陈树坤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呢军装,没有戴钢盔,没有带枪。他就这样,一个人,慢慢地走向督署大门。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靴底,沾着白云山的红泥,和清晨徐国栋脚下的红土,是同一种颜色。

“主席!”

徐国栋想拦他,声音里满是担忧。

陈树坤摆摆手,脚步没有停。

卫队士兵举起枪,枪口对准了他。黑洞洞的枪口,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陈树坤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大门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苍老的呻吟。

督署大堂里,很空旷。

陈济棠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笔挺的陆军上将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金色的勋章,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黯淡的光。他坐得很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陈树坤站在门口,看着他。

父子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堂前的廊柱,发出呼呼的声响,像叹息。

最终,陈济棠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很疲惫,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赢了。”

陈树坤没说话。

他看着父亲的头发,鬓角处,已经染上了白霜。

“粤省……交给你了。”

陈济棠的目光,落在陈树坤的脸上,那目光里,有疲惫,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父亲。”

陈树坤开口了,声音也很干涩,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去香港吧,或者回防城老家。我都安排好了,保您晚年安宁,衣食无忧。”

陈济棠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夜色,一点点漫进大堂。

然后,他问。

“你待如何处置……你母亲?”

他问的是叶洁芳。

陈树坤的心,猛地一痛。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母亲我会奉养,”他一字一顿道,“无人可伤她分毫。”

“至于莫氏……”

陈树坤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她活不过三天。”

陈济棠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泪,无声滑落。

许久,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走吧。”

陈树坤站在原地,没动。

“走!”

陈济棠猛地睁开眼,怒吼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

“我不想看见你!”

陈树坤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走出了督署。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嘶哑的哭声。

像一头老狼,在月夜下,发出悲凉的哀嚎。

陈树坤的脚步,顿了顿。

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徐国栋面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派人守住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出。等我父亲情绪稳定了,送他去防城。”

“是。”

“还有。”

陈树坤的目光,扫过暮色中的广州城,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民居,声音沉了几分。

“让后勤部队和医疗队立刻进城,抢修民房,救治伤员。”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语气冰冷如铁。

“全城搜捕莫秀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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