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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救父锄奸,肃清粤政


长沙省府大礼堂(10:00)

礼堂里挤满了人。

中外记者,各界代表,外国领事馆人员,还有自发赶来的市民。把能站的地方都站满了。

镁光灯闪个不停。像夏夜的闪电。

主席台正中挂着横幅,红底黑字:“湖南各界声讨汉奸、誓师抗日大会”。

陈树坤走上台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左臂上戴着黑纱。

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走到讲台前,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台下。

目光扫过一张张脸。中国的,外国的,期待的,怀疑的,兴奋的,不安的。

然后他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清晰有力:

“三天前,10月25日,早上7点35分,在岳阳城东三十里的猴子石路段,我遭遇了一场刺杀。”

全场哗然。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镁光灯闪得更急了。刺得人眼睛发疼。

陈树坤抬起右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

会场慢慢安静下来。

“刺客十二人,全部是日本人。他们携带了五百公斤梯恩梯炸药,四支狙击枪,八挺轻机枪,以及毒药、手榴弹等装备。”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炸死我。”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

照片上是一片狼藉的公路。炸塌的峭壁,散落的武器,还有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是现场。”他说,“五百公斤炸药,足够把整段路炸上天。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或者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放下照片,又掏出一张。

这张是一个年轻人的遗像。穿着军装,很精神,笑容灿烂。

“这是我的警卫员,李小虎,今年十九岁。”陈树坤的声音有点哑,“头车轮胎被狙击手打爆时,他第一个跳下车,用身体挡住车窗,被第二颗子弹打中胸口,当场牺牲。”

“他是我从南雄带出来的兵,跟了我半年。他家里还有个老娘,眼睛瞎了,就他一个儿子。他每个月领了饷,一半寄回家,一半攒着,说要娶媳妇。”

“现在,他娘等不到儿子寄钱了,也等不到儿子娶媳妇了。”

会场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抽泣声,此起彼伏。

陈树坤收起照片,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刺客全部被俘或击毙。我们审讯了他们的队长,他交代了幕后主使。”

他转身,对后台点点头。

两个士兵押着山本一郎走上台。

山本右腿还打着绷带,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台下。

“他叫山本一郎,日本陆军前中尉,上海特务机关特工。”陈树坤指着山本,“让他自己说。”

山本抬起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致远在他身后,低声说:“按我们教你的说。说错一个字,你知道后果。”

山本咽了口唾沫。开口,声音干涩,但足够清晰:

“我……我叫山本一郎。是影佐祯昭大佐派我来长沙,刺杀陈树坤将军。联络人是……是广州三井商社的经理松井,他给了我五万日元,和……和陈将军的行程。”

“行程是谁提供的?”陈树坤问。

“是……是宋月娥女士。”山本的声音抖了一下,“陈济棠将军的夫人。她通过丫鬟,把陈将军的出行时间、路线、车辆信息,交给了松井。松井又交给了我。”

“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因为她想让她儿子未来当湖南省主席。”山本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答应,事成之后,湖南的钨矿、锑矿,优先对日本开放。”

全场哗然。

议论声像炸了锅。

记者们疯狂记录。相机快门声像爆豆一样响个不停。

“你有证据吗?”陈树坤问。

“有……有密信。”山本说,“宋月娥写给松井的密信,一共三封。还有……还有她的印信。”

陈树坤对林致远点头。

林致远拿出一沓文件,走到台前。一张张举起,向台下展示。

镁光灯对准那些文件。闪成一片。

“这是第一封,10月10日,宋月娥向日本商社透露我将有大动作。”

“这是第二封,10月15日,详细提供了我的行程。”

“这是第三封,10月20日,催促日方行动,并再次许诺矿产。”

陈树坤等林致远展示完,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痛心:

“宋月娥,我父亲陈济棠的姨太太,按礼,我该叫她一声姨娘。”

“我父亲待她不薄,宠她,信她,把家事交给她管。我待她,虽不亲近,但也以长辈礼敬之。可她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惊雷炸响:

“她为了一己私利,竟然勾结日寇,刺杀于我!”

“今日她可卖我,明日她便可卖粤省,卖国家!此等妇人,不配为人妻,不配为人母,更不配为中国人!”

会场里响起愤怒的议论声。

“汉奸!”

“杀了她!”

“严惩卖国贼!”

喊叫声此起彼伏。

“安静!”陈树坤抬手。

会场又静下来。

“此事,本是我陈家之丑,家丑不可外扬。”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但,宋月娥通敌卖国,已非家事,而是国事!是关乎国家存亡、民族大义之事!”

“我父亲陈公济棠,革命元勋,一生忠烈。如今却被奸佞挟持,蒙蔽视听,致使粤省政令浑浊,竟有通敌之嫌!”陈树坤的语气沉痛而决绝,字字叩击人心,“我陈树坤,先是中华军人,守土有责;其次方为人子,护亲有道!今日,我在此,以国民革命军粤军第一师、湖南省主席的名义宣布——”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为护家父清名,为诛卖国汉奸,为保粤湘同胞安宁,我决意率湖南子弟兵,南下广东,救父锄奸,肃清粤政!”

“哗——!!!”

全场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了似的往前挤。卫兵不得不手拉手组成人墙,才没让讲台被冲垮。

“陈将军!这是否意味着湘粤即将开战?”

“陈将军!您这是要讨伐自己的父亲吗?”

“陈将军!中央对此事态度如何?”

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陈树坤等声音稍歇,才开口。他的语气沉痛而恳切,目光坦荡地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性:

“第一,这不是湘粤开战,是锄奸靖乱。我只惩首恶宋月娥及其党羽,不累无辜粤军同胞,不伤我父基业。”

“第二,我父亲一生为国,赤胆忠心。他老人家是被奸人蒙蔽,被小人裹挟。我南下,是救父亲于奸佞之手,是为他洗刷通敌污名,绝非讨伐!”

“第三,中央态度如何,我不知。但我知,蒋委员长坐镇南京,一心抗日。我今日之举,正是为委员长分忧,为国家除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在礼堂中隆隆回响:

“我在此郑重声明:此次南下,只诛首恶国贼宋月娥一人,余者不问!粤军将士,皆我同胞,若能明辨是非,助我铲除汉奸、解救陈公,我当以兄弟待之!若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则枪炮无眼,休怪我不念旧情!”

最后,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仿佛刻在金石之上:

“事成之后,粤省政务,仍归我父主持。”

“此言,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他举手向天,姿态宛若宣誓。镁光灯在这一刻疯狂闪烁,记录下这“大义凛然”“忠孝两全”的经典形象。

他说完,从讲台下抽出一面早就准备好的大旗。

旗是白底黑字。上书四个遒劲大字:

救父锄奸

他双手执旗,用力一挥。

大旗展开,在讲台上猎猎作响。

“救父锄奸!诛杀汉奸!”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接着,第二句,第三句。最后汇成山呼海啸:

“救父锄奸!诛杀汉奸!”

“救父锄奸!诛杀汉奸!”

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陈树坤站在台上,手握大旗。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看着那些激动的、愤怒的、热泪盈眶的脸。

镁光灯在他脸上闪成一片。把他的身影照得发白,宛若一尊沐浴在圣光与硝烟中的雕塑。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从他紧握旗杆的、微微暴起青筋的手背上,从他那双映着闪光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最深处,窥见一丝与这悲壮氛围格格不入的、绝对的冷静与掌控。

那不是一个孝子忠臣被逼无奈的神情,而是一个棋手,终于将酝酿已久的杀棋,稳稳落在了棋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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