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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指认宋月娥


审讯室很简陋。

四面都是斑驳的水泥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石。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电线晃悠着,光线忽明忽暗,把人影拉得歪歪扭扭,像鬼魅。

两个士兵架着山本的胳膊,半扶半搀地把他送进来。他浑身软得像一摊泥,脚下虚浮,每走一步,右腿的伤口就钻心地疼,疼得他直抽冷气。

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凉水浸透,还沾着审讯棚的干草和泥土,紧紧贴在皮肤上,冻得他止不住地发抖。

脸肿得老高,嘴角裂开的口子还在渗血,血丝凝在下巴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士兵把他按坐在椅子上,粗麻绳立刻缠上来,把他的手脚死死捆在椅背上。椅腿早就钉死在地上,任凭他怎么蜷缩,都动弹不得。

他瘫在椅子上,头垂着,肩膀垮塌得不成样子,每喘一口气,胸口就扯着疼——那是刚才抽打留下的后遗症。

门又开了。

“吱呀——”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响,比审讯棚里的麻绳声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陈树坤走进来,身后只跟着林致远。

他在山本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不大,却让山本浑身一颤。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狠劲,只剩掩不住的恐惧。喉咙里动了动,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正是刚被抓死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我……我说……”

陈树坤没说话,只是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呛得山本忍不住咳嗽起来,胸口的疼意更甚,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你想说的,我都知道。”陈树坤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目光扫过山本渗血的右腿,落在他肿得变形的脸上,“影佐祯昭给你的任务,是刺杀我。失败了,就拿出伪造的戴笠手令,把脏水泼到南京头上。”

山本的脸猛地一白,头垂得更低了,下巴抵着胸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敢吭声。

他没想到,对方连影佐的后手都摸得一清二楚。

陈树坤没再绕弯子,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从山本身上搜出来的行程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去湘潭的路线和时间。

他把行程表扔到山本面前,纸张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五百公斤炸药埋在猴子石路基下,十二个刺客守在峭壁上,等着我的车队经过。”陈树坤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山本的心底,“我明知道猴子石是个杀局,为什么还让车队按时出发?为什么不直接派兵端了你们的老窝?”

山本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忘了疼痛,忘了恐惧。

“因为我要的不是把你们一窝端,是要抓活口——抓你这个队长。”陈树坤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我去湘潭兵工厂的行程,是绝密。能把时间、路线摸得这么清楚的,只有我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审讯室里只剩下烟草细微的嘶燃声。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仿佛一头伺机而动的兽。

然后,他缓缓吐出那个名字:“宋月娥。”

山本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缩成了针尖。最后一丝侥幸——以为对方只想铲除刺客,自己或许还能靠着影佐的计划蒙混过关——被彻底碾碎。对方不仅要破局,还要利用这局,完成一场内部清洗。自己不仅是一枚失败的棋子,更将成为对方手中一把染血的刀。

“影佐祯昭的计划无非就是,刺杀成功我死,刺杀失败就挑唆我和蒋介石反目。”陈树坤靠回椅背上,慢悠悠地抽着烟,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但我偏要让这盘棋换个走法。”

“宋月娥在广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仅凭一张行程表,根本不能让她背上通日的罪名。”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需要一个人证,一个来自日方的、活生生的人证——就是你。只有你亲口指认,才能让她通敌叛国的罪名,板上钉钉,永世不得翻身!”

“指认她为了让自己儿子接管湖南,拿我的命和湖南的钨矿、锑矿,跟你们做交易!”

“我……我招……”巨大的恐惧和彻底的无望终于压垮了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你们让我认什么,我就认什么……别再打了……求求你们……”

“很好。”陈树坤点点头,从文件袋里直接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供词和一盒红色印泥,摊在桌上。

印泥的颜色鲜红欲滴,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极了凝固的血。

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宋月娥通过广州三井商社联系日本特务机关,主动提供陈树坤的绝密行程,许诺事成之后将湖南钨矿、锑矿优先对日本开放,换取日方支持其子上位。

每一个字,都是置宋月娥于死地的铁证。

山本看着那些字,视线模糊。他知道这是假的,可他没得选。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拇指在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

鲜红的印泥沾在指腹上,像血。

然后,他颤抖着手,在供词末尾按下了手印。

一个清晰的红手印,像一朵开在白纸上的血花,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很好。”陈树坤收起供词,对折放进文件袋,对林致远点点头,“带他去治伤,别让他死了。这枚棋子,还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个重伤的狙击手,笔录按这个口径做完之后,就说他伤重不治,死了。”

林致远沉声应道:“明白。”

山本猛地抬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树坤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放心,”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还有用,我不会杀你。等宋月娥的罪名坐实了,我会给你一条活路。”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审讯室里,只剩下山本一个人。

头顶的灯泡还在摇晃,昏黄的光线里,他看着自己拇指上那抹刺眼的红,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属于自己、已然发黑的血迹。

两种红色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交融、扩散。

他忽然分不清,这即将由他亲手引出的血海,最终会吞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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