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智取郴州
五盖山的硝烟尚未散尽。
灰黑色的烟絮,缠在墨绿色的峰峦间,久久不散。
陈树坤站在刚夺取的主峰阵地上。
手里的望远镜,镜片反射着暮色的微光。
十余里外的郴州城,像一条僵死的巨蟒。
灰褐色的城墙盘踞在平原上,城头人影匆忙。
几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在晚风中无力飘动。
“城墙高两丈八,厚一丈五,明代嘉靖年重修过。”
参谋长林致远——永远冷静的生化人军官。
递过一份刚整理的情报,声音平稳无波。
“何键退入城内的兵力约两万。”
“嫡系第19师残部八千,地方保安部队一万二。”
“城内粮草可支半月,弹药……五盖山一役消耗过半。”
陈树坤放下望远镜。
转头看向身后疲惫却亢奋的军官们。
徐国栋的左臂缠着绷带,那是白刃战留下的纪念。
孙立人军装满是泥泞,眼里却闪着光。
郑洞国蹲在岩石上,铅笔在膝盖的地图上勾画。
更远处,士兵们或坐或躺。
许多人脸上的血污还没擦,就抱着枪沉沉睡去。
担架队在山道上排成长龙。
抬下来的伤员,发出压抑的呻吟。
“咱们还能打的,还有多少?”
陈树坤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山风的呼啸。
林致远翻开硬皮本:“伤亡统计初步完成。”
“自白石渡开战至今,阵亡四千一百二十七人。”
“重伤失去战斗力者两千八百余人,轻伤可愈者约五千。”
“总减员一万二,其中——新兵占七成以上。”
山风卷起血腥和焦土的气味。
掠过阵地,吹得陈树坤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片刻。
“传令各师旅主官,一小时后前指开会。”
会议在五盖山腰一处半塌的湘军团部举行。
屋顶被炮弹掀掉一半,星光从破洞洒进来。
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映出点点寒光。
“郴州必须打,但不能硬打。”
陈树坤的手指,敲在郴州城图上。
声音在残破的屋子里回荡。
“咱们的兵,流血流够了。”
“何键想守城待援,想让咱们在城墙下撞得头破血流——”
他抬起眼,扫过众人:“我偏不让他如愿。”
“三个法子,一齐用。”
“第一,围三阙一。”
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唯独北门空着。
“东、南、西三门围死,北门放开口子。”
“白天用150mm重型步兵炮轰北门附近城墙。”
“晚上派人挖战壕,做出要强攻的架势。”
“但真正的主攻方向,不在这里。”
“第二,地道爆破。”
陈树坤看向工兵连连长王德厚。
敦实的广东汉子,参军前是韶关煤矿技师。
“老王,给你三天,能不能从城外挖两条地道进去?”
“一条到城墙根底下,埋炸药。”
“另一条……直接挖到城里的粮库附近。”
王德厚盯着城图看了半晌。
又抬头望向夜幕下的郴州轮廓。
“司令,挖地道俺在行。可这郴州的地下水脉……”
“水文图在这里。”林致远递过一张纸。
“清末修县志时测绘的,老井深度、岩层走向,都有标注。”
王德厚眼睛亮了:“有这玩意儿,俺保证三天之内!”
“把地道捅到何键的炕头底下!”
众人一阵低笑,紧绷的气氛松快了些。
“第三,内部分化。”
陈树坤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何键在湖南横征暴敛七八年,仇家不少。”
“城里的商会老板、士绅大户,有几个真愿意给他陪葬?”
“还有守城的兵——保安团、壮丁,凭什么为姓何的卖命?”
“赵大牛。”
“到!”特务营长起身,身姿挺拔如松。
“你带人,今晚就摸进城去。”
“不杀人,不放火,只做两件事。”
“一,联系城里‘永昌号’的刘掌柜。”
“他儿子在白石渡被咱们从湘军手里救过,这人可用。”
“二,把这些传单撒遍全城。”
陈树坤掏出一叠油印纸,楷书工整。
告郴州军民书
粤军子弟兵入湘,只诛何键一人,以谢三湘父老。
胁从不问,弃械者生。
凡开城门、献城池、擒何逆者,赏大洋千元,保全身家。
负隅顽抗、助纣为虐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落款是“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师师长 陈树坤”,朱红大印鲜明。
“记住,”陈树坤盯着赵大牛,目光锐利,“找到刘掌柜后,让他联络所有对何键不满的人。”
“商会、乡绅、甚至湘军里不得志的军官。”
“告诉他们——我陈树坤进城后,三年不增赋税,保境安民。”
“但要是帮何键守城……”
他没说下去,眼里的寒光让人心头一凛。
“明白!”赵大牛敬礼,转身没入夜色。
接下来的三天,郴州城内外,上演着诡异的对峙。
城外,独立第一师的士兵们白天对着北门开炮。
150mm重型步兵炮的炮弹,故意打在城墙前的空地。
炸起冲天土柱,声势骇人。
夜里,火光通明,成千上万人在北门外挖战壕。
铁锹碰撞声、号子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何键站在城楼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脸色阴沉,眼窝深陷——连续多日的失眠,让他疲惫不堪。
“陈树坤要主攻北门。”他沙哑着说。
“传令,把预备队调两个团到北城,加固工事。”
“另外……把城里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征发上来!上城助守!”
“司令,”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劝,“强征民夫,怕激起民变啊……”
“民变?”何键猛地转身,眼里满是血丝。
“城破了,大家都是个死!快去!”
与此同时,真正的杀招,在寂静中推进。
东门外三里,一处废弃的砖窑里。
王德厚的工兵连昼夜不息。
两百多人分作三班,铁镐、铁锹、背篓轮番上阵。
在地下十丈深处向东掘进。
挖出的泥土用麻袋装好,趁夜运到五盖山,填入旧战壕。
另一队人从南门外乱坟岗下手,土质松软,进度更快。
地面上的炮声、号子声,完美掩盖了地下的挖掘声。
而城里,暗流汹涌。
“永昌号”绸缎庄的后堂,油灯如豆。
刘掌柜——五十出头、留着山羊胡的瘦削男人。
颤抖着手,将赵大牛带来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陈师长……真这么说?三年不增赋税,保境安民?”
“千真万确。”赵大牛压低声音。
“刘掌柜,令公子在白石渡被湘军拉壮丁,是咱们师长亲手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现在在野战医院养伤,性命无碍。这份恩情,您掂量。”
刘掌柜的眼圈红了。
他儿子刘家明,郴州师范的学生。
三个月前上街贴“反对苛捐”的传单,被何键的侦缉队抓了。
硬安了个“通匪”的罪名要枪毙。
他散尽家财打点,才改成充军。
本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了……
“何键这狗官!”刘掌柜猛地一拍桌子,胡须颤抖。
“这七八年,他在湖南抽了多少血!田赋征到民国五十年!”
“商铺捐收到下辈子!我郴州城里,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喘了口气,盯着赵大牛:“赵长官,您说,要老朽做什么?”
“联络所有恨何键的人。”
“商会会长赵秉钧、米行东家周老板、还有……保安团的王副团长。”
“我听说他妹子被何键的侄子糟蹋了,一直怀恨在心。”
刘掌柜的瞳孔收缩:“您连这都知道……”
“何键在郴州七年,仇家比朋友多。”
赵大牛站起身:“明晚子时,咱们在北门内粮库附近碰头。”
“您把人带来,咱们细说。”
“要是何键察觉……”
“所以得快。”赵大牛走到门边,回头。
“刘掌柜,是等着城破后,何键拖着全城人给他陪葬?”
“还是搏一把,给郴州换个活路——您选。”
门轻轻关上。
刘掌柜呆立半晌,猛地转身。
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本泛黄的账册。
那上面记的不是生意往来,是何键政权的对湖南百姓的一笔笔血债。
他吹熄油灯,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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