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月梵圣子不行么
“嗯,我在。”
棠溪雪轻声应着,嗓音温软。
她微微侧首,望向肩头沉沉靠过来的少年圣僧。
圣非明的呼吸轻得几乎要化在风里,睫羽垂落,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道纤弱的阴影。
那双向来澄澈如雨后碧空的眼眸此刻阖着,眉间那点朱砂依旧鲜红,却如一盏将熄未熄的灯,余温尚存,光芒却已微弱得几不可见。
他太虚弱了。
虚弱得像一片被秋风吹到尽头、终于找到落脚处的叶子,落在她肩头的那一刻,仿佛连最后的力气都用尽了。
“圣僧!”
武僧了凡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他脚步一错便要上前,却被棠溪雪抬手止住。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搭上圣非明的手腕,凝神探了片刻,眉间那抹凝重才缓缓舒开几分。
“天道反噬已经停了。”
她低声道,嗓音里带上一丝如释重负的柔缓。
“但他的身子……撑得太久了。”
云眠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她俯身看了看圣非明的面色,又抬手在他眉心上方悬停了一瞬,那双粉水晶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
“他需要去莲歌的涅槃池。”
她的声音少了平日的玩笑意味,添了几分郑重。
“那池子本就是给修行者洗去业障、重塑根骨的。虽然原本是给阿莲备的,不过看样子那小子暂时不打算跟我回去,倒也不浪费。”
“那我就替非明,谢过云眠姐姐了。”
棠溪雪抬眸,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云眠摆了摆手,却忽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被月光浸透的星河,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带着毫不遮掩的促狭。
“织织,你真不考虑一下?”
棠溪雪正低头替圣非明拢了拢衣襟,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考虑什么?”
“纳了这圣僧呀。”
云眠眨了眨眼。
“他又不是不能还俗,你瞧他多好看?冰清玉洁的,跟雪捏成的人儿似的。织织难道就……一点都不动心?”
棠溪雪闻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非明他还小。我无心风月。”
云眠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她微微偏头,银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犹如月光裁成的丝绦。
“哦……”
她拖长了尾音,眼底那点狡黠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懂了。言下之意,长大就行,对吧?”
她凑近一步,衣袂被风拂起,翻飞如蝶。
“还是织织懂得怜香惜玉,知道等人家小圣僧长大了再下手。你可真是个老吃家了,眼光也长远得很。”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里裹着笑意。
“禅修的圣僧,走进这十丈软红尘,难道不是最动人的光景么?”
“织织难道就不想看一看,那朵一尘不染的佛前曼陀罗华,若真落进人间烟火里,会绽放出怎样的绚烂华彩来?”
棠溪雪脚步一顿,正要开口,院墙外的树下忽然传来一声几乎要被落叶声淹没的声响。
轮椅碾过枯叶的动静,格外清晰。
沉默。
很安静的沉默。
谢烬莲的手指扣在轮椅扶手上。
银白长发垂落在肩侧,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分明正看着院墙的方向。
视线穿透石墙,不知落在何处,但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分明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那是他的亲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忍了。
真的忍了。
忍了片刻,终是没能忍住。
“织织若是当真喜欢禅修风,”
他开口,嗓音清淡如常,像雪落深潭,不起波澜。
“那阿衍这个月梵圣子,难道不行么?”
他像是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非明四大皆空,还是让他静心修佛吧。”
“阿衍他……欢喜禅修得甚好。”
话音落下,廊下端着汤盅走出来的云薄衍脚步猛地一顿。
青瓷汤盅里的汤汁晃了晃,险险溅出边沿。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修长的手指将托盘攥得发白。
那张谪仙般的容颜从耳尖开始泛红,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是被人往冷玉上泼了一盏桃花,绯色无声无息地洇开。
“阿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羞窘的央求,还有一点快要绷不住的慌乱。
“你莫要胡言,我何曾修过什么欢喜禅?”
“你放在案头、夜里捧读的那部《清冷圣子》……”
谢烬莲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影一闪。
云薄衍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到了他身侧,一手稳稳地捂住了兄长的嘴,动作又快又准,带着本能的慌乱。
“阿兄,求求你别说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棠溪雪听到那句“清冷圣子”的瞬间,整个人也僵住了。
她忽然很想抬头看看天上的云,看看今晚的月亮圆不圆,看看远处那片竹林有几竿。
什么都行,只要不必对上此刻师尊探究的目光。
那部书。
那部《清冷圣子,夜夜索欢》,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漫长黑历史上,最荒唐的一笔。
谢烬莲被弟弟捂着嘴,银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疑惑。
他清楚地感觉到弟弟此刻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根烫得惊人。
那不是寻常的羞赧,更像是一段被人当众戳破什么隐秘的慌张。
可他想不通,一部书而已,至于么?
他都敢看,还不敢让人说?
“阿衍,你在慌什么?”
他的声音透过弟弟的指缝传来,有些模糊。
云薄衍的呼吸乱了一瞬。
“我、我没有慌。”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阿兄,我只是……心疾犯了。”
谢烬莲微微挑眉。
云薄衍修的是无情道,从幼时起便心如止水,连剑意都是冷的。
他何时有心疾了?
“阿衍何时有心疾了?”
云眠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然。
“正好织织在这里,不若请她帮忙看看?”
“无需劳烦阿嫂。”
云薄衍几乎是立刻接话,速度之快,像是怕有人真的开口应下。
“只是小事而已,阿兄和阿嫂先用膳吧,莫要饿着阿嫂。”
他飞快地将汤盅往兄长手中一放,转身便走。
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银色的流风,转瞬没入廊下的阴影里,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和一片兵荒马乱的余音。
棠溪雪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咳……我、我确实是有些饿了。”
她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的轻快,像是想用这句话把方才的一切都揭过去。
“我们先用膳吧。”
谢烬莲一听她说饿了,便也没有再深究。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回她身上,那点因方才的对话而泛起的冷意,像春雪遇暖阳,无声无息地化开。
“那织织先用膳。”
他的声音温沉下来,带着一种只对她才有的柔和。
云眠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句:“怎么,姐姐就不配用膳了?”
她双手抱臂,银白的发丝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面上的笑意带着几分故意的委屈。
谢烬莲沉默了一瞬。
他方才,确实忘了长姐还在。
“云眠姐姐快过来一起。”
棠溪雪笑着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云眠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正好跟我说说莲歌古国的事,我还不曾去过呢。听说那里的沙海之下藏着整座古城,夜里能听见风声里裹着古老的歌谣,是不是真的?”
云眠被她这一拉,那点故意摆出来的委屈便散了,换上了真心实意的笑。
“还是我们织织最贴心。不像某些臭小子,心里眼里只有一个人,旁的全是透明的。”
她瞥了谢烬莲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揶揄,却也带着软和的温度。
温颂已经识趣地将汤盅和几样小菜一一布好,碗碟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釉光,热气袅袅升起,与庭院里若有若无的花香融在一处。
云眠拉着棠溪雪在桌边坐下。
“那织织听我细细与你道来……”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字字句句间却藏着莲歌独有的神秘与奇诡。
那是从风沙深处捞起的旧梦,还未讲完,夜色便已深了一层。
“我们莲歌古国,其实不在此界之内,而是与上界交汇之处的一片特殊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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