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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我们的合卺酒


是夜,云眠便携了圣非明与武僧了凡,踏着月色,悄然离开了薄月峰。

临行前,她回眸望了一眼庭院中那两道静静伫立的身影,唇角浅浅一抿,将那抹促狭的笑意掩在了袖底。

她煞费苦心,特意为两个弟弟留出了与织织独处的光阴。

这般良辰,这般月色,他们总该懂得把握了吧?

若是连这送到手边的姻缘都白白错过,那她这一番心思,可真就付诸东流了。

往后漫漫长夜,活该他们独守空房,与孤灯冷月为伴。

她没有说再见,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袖角掠过夜风,被山间温柔的风尽数吞没。

庭院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似有若无的风声,此刻也远了。

只余满庭月色,无声流淌。

檐下铜铃偶尔被风拨动,叮咚一声,夜在梦里翻了个身。

棠溪雪立在廊下,望着云眠与圣非明身影消失的方向,月光如一匹被夜风裁开的素纱,清冷又温柔。

她侧过头来,目光一转,落在了谢烬莲身上。

他仍安坐于轮椅之中,看上去安宁而从容,恍如岁月静好,无波无澜。

“阿衍呢?”

她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随意,闲话家常。

谢烬莲微微垂下眼帘,映着一缕极淡的心虚。

片刻之后,他才抬眸看她,声音是一贯的温沉。

“阿衍……他心疾发作,已歇下了。”

他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不像话。

“大约是近日操劳过度,我便让他好生安歇了。”

棠溪雪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笑意隐隐。

阿衍,真的是……心疾发作么?

这话听着,她怎么有亿点不信呢。

她怎么觉着,更像是某个人捻酸吃醋,故意将人支开的借口呢。

不过,既然师尊都肯费心编排出这般拙劣的谎话来,她这做徒儿的多少要捧场一二才是。

“哦,原来如此。”

她踏着满地细碎如银的月光,一步一步,款款走向他。

“那他是需要好好休息的。”

素白的衣袂在夜风里微微扬起,脚下是一条月光铺就的路,清辉漫洒。

谢烬莲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眸子里,月光之外,便只容得下她一人了。

月光落在她身上,她却比月光更皎洁。

“那就不管他了。”

“嗯。”

晚风自她身后徐徐吹来,携着春日海棠幽幽的冷香。

拂起她墨色的长发与月白的衣袂,飘飘然如遗世独立的谪仙。

棠溪雪在轮椅旁驻足,微微俯下身来,目光与他齐平。

“小莲花……我们一起赏月吧?”

她轻声唤他,声音柔得好似春夜月色。

谢烬莲抬眸看她。

月光正落在她的侧脸上,肤光胜雪。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她的鼻尖,最后,停在了她微微抿起的唇角上。

那一抹浅浅的弧度,像月夜里悄然绽放的海棠花瓣,让人忍不住想要尝一尝。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棠溪雪推着他的轮椅,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

月华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砖地上,一道坐着,一道立着,交错交叠,像是在风中轻轻缠绕的藤蔓。

轮椅的轮轴偶尔与石缝相触,发出细碎的滚动声响,在静谧的夜色里,反而更衬出一种恬淡的安宁。

“今夜月色……比从前更温柔。”

她忽然开口。

谢烬莲浅浅一笑,笑意在唇角化开。

“嗯,是很温柔。”

他低声应和,目光却落在她推着轮椅的那只手上,眸色深了深。

“比月色更温柔的是织织。”

“不知为师可有这个荣幸,邀织织合奏一曲《尺素迟》?”

他从袖中取出那管焚梦琉璃箫,箫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温润如凝脂。

他将箫凑到唇边,第一个清越的音符便袅袅升起,响彻寂静的夜色。

他先开了头。

棠溪雪微微弯起唇角,那一抹笑意像月色里悄悄舒展开来的海棠花瓣,清绝而动人。

她也从袖中取出玉箫来,箫身莹白,温润通透。

她将箫凑到唇边,与他一同吹奏,箫声相和,此起彼伏,缠绵缠绕。

箫声之中,浸透了相思意。

一个音转,便是一个辗转难眠的夜;

一个长调,便是一段望眼欲穿的等候。

那箫声穿过夜雾,满庭的流苏花雨,檐角悬挂的铜铃,仿佛要把这些年没说出口的话,借着月光,一句一句,都说给彼此听。

“相思落款……总是迟。”

《尺素迟》,尺素可寄千里意。

可相思二字,落款时,却总是迟了又迟。

他们曾经分别的那五年时光,于他们而言,每一刻,都是天涯阴阳,相思难寄。

他在昆仑雪巅,对着漫山风雪思念一个人。

她在黑暗深渊,隔着千里山河,思念如雪,越积越厚,却无处投递。

如今终于坐在一起,共吹一曲,万千话语,倒是都借着箫声,一句一句,都说尽了。

谢烬莲的箫声里,有昆仑的雪,有月下的孤影,有数着日子一点一点熬过来的五年。

可他终究是等到了,等到了她重新站在他面前,等到了月色与她。

一曲终了,箫声的余韵还在夜风里袅袅不肯散去。

棠溪雪放下玉箫,轻轻唤了他一声。

“师尊。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谢烬莲放下焚梦琉璃箫,抬眸望着她。

月色落入他银灰色的眸子里,清清冷冷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只要织织安然回到为师身边。等多久都值得。”

他的声音低沉笃定。

“昆仑的雪落了很多年,可遇见你之后……为师才知道,雪也可以是暖的。”

昆仑的雪落了很多年,千年万年,无休无止。

可遇见她之后,她像一缕不经意间闯入冰天雪地的春风。

让他知道,原来这世间还有一种暖,是可以融化万年冰雪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温润地摊开在月光里。

那只手,曾握过天下最锋利的剑,曾搅动过九州风云。

可此刻,它却只捧着一片清冷的月色,和他满心的期盼。

“月光曾问我,为何还不归山。我说,山下有个人……比月色还好看。”

“织织,为师修的,是无情道。可你一笑,道心便碎了……碎得心甘情愿。”

“这世间万千事,只有一件,值得为师用剑去争一争。那便是你。”

棠溪雪站在原地,眼眶微热。

她缓缓走上前一步,素白的手从袖中伸出,指尖微凉。

“千万里风雪,我一身霜华。可走到你面前时……雪就化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稳稳地放进他的掌心里。

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热,像一片雪花落在初春的暖石上,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小莲花,你看,你不用争,我也在你掌心。”

她的手微凉,他的手温热。

冷与暖,恰如他们彼此。

“你离我三寸的时候,我的心跳会乱。你离我三尺的时候,我会想念你。”

谢烬莲低声说,握着她的手,郑重其事的宣告。

“你不在的时候……我便数着日子,等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极平淡。

可正是这般平淡,反而更让人心头发酸。

他没有收紧手指,只是那样郑重地握住她。

轻得怕用力,重得又舍不得放手。

这一握,仿佛用尽了他此生所有的温柔。

“那以后……”

棠溪雪反手握住了他,五指与他交缠,紧紧地,犹如握住一个不容反悔的承诺。

“就再也不让小莲花等了。”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近乎虔诚的郑重。

仿佛许下了一个诺言。

一个要用余生来兑现的诺言。

夜风又起,拂过庭院里的流苏树,簌簌落下一阵花雨。

细小的白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们满头满肩,天地也在为他们无声地祝福。

“外面夜风凉,可不能冻着我的小莲花。”

棠溪雪收回手,转到轮椅后面,推着他往屋内去。

温颂早就识趣地避开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点着一盏烛火,橘黄色的光晕暖暖地铺了半间屋子。

月光铺了满屋的清辉,与烛火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半是清冷,半是温暖。

“夜凉,为师喂织织喝一盏酒,暖暖身子。”

谢烬莲拿起桌案上的酒壶。

他斟满一盏,酒液清冽,映着烛光轻轻地晃漾。

他没有将酒盏递给她。

而是自己端起,浅浅饮了一口。

然后微微倾身,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缓缓拉向自己。

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温热的酒液从他唇间渡来,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雪莲冷香,与她唇齿间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酒味甘醇,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让本就微烫的脸颊更添了热度,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手臂交缠,气息相近,近得她能数清他低垂的长睫,能看清他眸子里倒映着的自己。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此刻再没有平日的清冷淡漠,满满当当地,只盛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师尊……这是什么酒?”

她在他唇间含糊地问了一句,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谢烬莲微微退开些许,烛火在他眼底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织织,何必明知故问。”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浅浅的笑意,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蹭过她发烫的肌肤。

“这自然是……我们的合卺酒。”

合卺酒。

这三个字落入棠溪雪耳中,像一把火,轰然烧遍了她全身。

她的脸颊愈发烫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像春日海棠初绽时那抹最娇嫩的颜色。

昆仑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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