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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我不能走


危机解除。

那道金符悬于木屋之中,金光潋滟,如碎金泼洒。

符上朱砂纹路缓缓流转,每一道笔画都散发着浩然正气,将门外的风雪与邪祟一并隔绝。

门外的嘶吼声早已远去了。

那些冰尸退到了金光照射不到的黑暗深处,像潮水退回海底,只留下雪原上一片狼藉的凌乱脚印。

深深浅浅地刻在积雪之中,证明它们确实来过。

楚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紧绷了一夜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靠在木屋粗糙的墙壁上,望着那道悬浮于半空的金符。

眸中带着由衷的赞叹,也藏着一丝复杂。

“这道符……”

他斟酌用词,最终只是轻轻一笑。

“太厉害了。”

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又掺杂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苦涩。

“看来今夜我们可以安心休息了。天亮之后,它们就会回到冰渊深处蛰伏。”

“平时它们都在冰渊,很少出来的。真的,很少。”

这也是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冰尸一同出动。

密密麻麻,从冰隙的深处爬出来,像是整片葬土下的亡灵都被某种力量唤醒了。

他小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们从来不会这样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金符上。

瞧着符箓之上驱邪镇煞、金光流转的浩然气象,慵懒眼眸中,浮起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符箓有些眼熟。

从前好像见过。

但他见过的不是金色的,只是寻常的符箓。普通的黄纸,寻常的朱砂,画在简陋的桌案上,墨迹干涸后边缘微微卷起。

自是无法与眼前这张流转着浩然正气、仿佛能驱散一切邪祟的金符相提并论。

可他的记性很好。

那些久远的他从不曾遗忘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道纹的走势。

落笔的习惯。

起笔时微微一顿的那个小动作,收锋时那一抹克制的回锋。

那笔锋凌厉之下藏着的内敛温柔。

他觉得有些相似。

很像。

像到他不敢再往下想。

“阿桥,你这地方……”

风灼忍不住开了口。

他环顾了一眼这座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木屋。

又望了望窗外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死寂冰原,那张向来张扬恣意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它不是人待的啊。”

他性子直,说话不会绕弯子。

只是在这里留宿了一晚,他就已经将此地生存条件的恶劣体会得淋漓尽致。

有各种凶兽环伺,有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冰尸。

还有那无孔不入的几乎要将骨髓都冻穿的极寒。

楚桥独自一人居于此地,该有多难?

他一个人,在这间摇摇欲坠的小木屋里,守着一团随时可能熄灭的炉火。

这样漫长的夜晚,他度过了多少个?

是几百个,还是几千个?

风灼不敢想。

“你要不还是跟我们走吧……”

风灼说道,语气里没有了他一贯的张扬与不羁。

“怎么不是人待的了?”

他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得意。

“有屋顶,有炉子,有鱼吃,还有极光可以看。这要搁外面,那可是风水宝地,收钱才能进的那种。”

楚桥闻言,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棠溪雪也开了口。

“阿桥若是担心外面没地方可以去,可以跟着我。”

她的声音平和而认真,不是一时兴起的客套。

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承诺。

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她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一样,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疑。

“一个容身之所,我还是给得起的。以你的本事,在外面生存并不难。”

棠溪雪也起了惜才之心。

这个少年能在冰渊龙巢这般绝地坚强地活下来,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游刃有余。

熟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虫一兽,知道哪条路是生路,哪条路是绝路。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本事,在这片死寂的冰原上虚掷光阴,实在是可惜了。

更让她心疼的是,他做这一切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

仿佛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仿佛孤独是一种可以习惯的东西。

她愿意给他一条更好的路。

“你不必再睡那样的床,不必再一个人守夜,不必再听着门外的嘶吼声等天亮。”

棠溪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外面有集市,有茶馆,有你喜欢的蜜饯。想吃多少都有。”

楚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然后他又笑了。

“姐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你这样我可真有点心动了。蜜饯管够,这可是重金诱惑。”

“那就心动。”

棠溪雪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不必在这里逞强。没有人会笑话你。”

“我不是逞强。”

楚桥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面具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挂不住了。

“我只是……”

他顿了顿,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不能走。”

楚桥并没有怀疑她愿意帮助自己的真心。

她本就是心有苍生之人,那双眼睛里的善意是真的,那份邀请也是真的。

他都知道,一直都记得。

可是……

他摇了摇头,坐回了自己休息的角落。

背靠着那面透风的木板墙,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你们快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就带你们去暗河的出口。天一亮,那些东西就会回冰渊里去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这一次,那层伪装薄了许多。

“真的不能走?”

风灼还是没有放弃,声音里带着他从不轻易示人的执拗。

“真的。”

楚桥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新的借口,只有两字。

“为什么?”

“燃之。”棠溪雪再次唤住他,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够了。”

风灼咬紧了牙关,转过身去,不再看楚桥。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好吧,既然你坚持。”

棠溪雪没有再劝,干脆利落地收了话题。

她尊重他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非守不可的秘密。

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不是她的风格。

但她看着他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时,目光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阿雪,你休息吧,今晚我守夜。”

风灼自行请缨,拍了拍腰间的剑柄,神色认真。

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沉静而坚定。

“卑职守夜。”

暮凉也开口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平和。

“那我们轮流。”

风灼拍了拍暮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男人之间不必多言的默契。

“我先守,晚些换你。阿雪和阿桥安心休息,保管一只虫子都飞不进来。”

“有劳燃之和阿凉了。”

棠溪雪没有推辞,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感谢与信任。

她躺下休息,闭上眼睛。

小白猫银空立刻窝到她的身边,蜷成一个雪白的绒球,紧贴着她的身侧。它的小耳朵不时转动一下,小心地保持着警惕。

金色的符箓悬浮在半空,静静地守护着风雪中的小屋。

那光芒温暖而恒久,像是有人在远方为她彻夜不熄地亮着一盏灯。

棠溪雪感觉浑身暖融融的。

龙鱼汤的能量还在体内流转,如同温和的火焰,融化着她四肢百骸中的每一丝寒意。

食用龙鱼能够提升修士的实力,它蕴含的能量磅礴而纯净。

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她的经脉,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她原本体弱虚寒,是自小的病根。

每逢寒冬便手脚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

可在喝了鱼汤之后,她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改善。

那种暖意是从丹田深处涌出来的,身体本身重新燃起了火。

那是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感觉。

暮凉和风灼也没有闲着。

他们直接坐在原地运功,一边守夜一边吸收龙鱼汤中蕴含的力量。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周而复始。

将每一分精华都纳入丹田,化为己用。

窗外,极光如千丈绫纱落下。

那光芒是幽绿色的,夹杂着一缕浅浅的紫。

从天穹的最高处倾泻而下,铺满了整片冰原。

光幕在夜空中缓缓流动,犹如神明不经意间垂落的一幅轻纱,柔软而浩渺。

覆盖着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荒芜之地。

寂静。

壮美。

无人欣赏这美景。

金符的光芒与天边的极光遥相辉映。

在无边的黑暗中彼此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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