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请保持克制
“嗯,姐姐说的对——不对,这话应该我说才对。”
楚桥又从一个布袋里捏了一小撮粗盐,一并投入锅中。
草药的叶片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好似一朵朵在热浪中苏醒的花。
粗盐的颗粒在水中打着旋,渐渐溶化,和草药的味道融在一起,飘出一种淡淡的清香。
他从头到尾没有用任何量具,全凭手感。
盐的用量、草药的搭配、入锅的时机。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甚至没有停顿,自信而从容,像是在完成一场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表演。
“这是白姜,去腥的。”
他一边往锅里投料,一边絮絮叨叨地解说着,像是一个热情的向导在给旅人介绍自己的秘密花园。
“冰渊里没有生姜,这种白姜是长在暗河边的岩缝里的,味道比生姜淡一点,但去腥的效果一样好。”
“不,更好,因为它没有生姜那种辛辣味,不会抢鱼的鲜。我做过对比的,你们信我。”
“对比?你还真是个讲究人。”
棠溪雪挑了挑眉。
“那可不。”
楚桥理直气壮。
“这是冰薄荷,提鲜的。”
他又从另一个小布袋里捏出几片灰绿色的干叶,在掌心里碾碎了撒进锅里。
“这东西可不好找,长在北面的冰壁上,一年就长那么一小撮。省着用,平时我一个人吃饭都不舍得放的。你们今天算是赶上了,遇到了一个慷慨的我。”
“盐不多,省着用,你们别嫌弃。”
他晃了晃那个装盐的布袋,里面哗啦啦地响了几声,听起来确实没剩多少了。
他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表情有些不好意思,那难得的腼腆在一张惯常嬉皮笑脸的面孔上显得格外稀罕。
“要知道这地方自己弄点盐不容易,暗河下游有个盐矿,但路太远,来回一趟要走上半天。我懒得跑,所以每次都只背一点回来。”
“不嫌弃。”
棠溪雪望着他,声音温和平静。
她是个很敏锐的人,能够轻易感知到旁人的善意与恶意。
她也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
眼前这个少年,嘴上跑马车,手上却把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每一片草药都是他一个人走过冰渊采来的,每一粒盐都是他一个人走上半天背回来的。
他用这些攒了不知多久的宝贝,给三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炖了一锅鱼汤。
这份心意,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
“阿桥,我这边处理好了。你看看。”
风灼把刮好的鱼递过去。
那几条龙鱼被他洗得干干净净,鱼身光滑,刀口整齐,每一处鳞片都刮得一丝不剩。
“哟,不错嘛。风大哥,你是不是偷偷学过厨?”
楚桥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没学过!天赋!纯粹是天赋!”
风灼拍着胸脯,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接下来看我给你们露一手!不要尖叫!请保持克制。”
楚桥拿起那把磨得极薄的骨刀,手腕一翻。
刀光在炉火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鱼肉便被片成了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盘上。
他的刀工很好,每一片鱼肉的厚度都几乎一致,不厚不薄,刚好是入沸水三息就能熟透的程度。
鱼片在火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透明的鱼肉里能看见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上好玉石上的天然纹路。
鱼皮那一侧泛着淡淡的金色,那是龙鱼独有的颜色。
“你这刀工,练过?”
棠溪雪挑眉。
她见过剑仙出剑,见过刀客拔刀,见过刺客飞刃。
可她还从未见过一个少年切鱼,切出了几分剑意的味道。
那刀锋落下的角度,那手腕翻转的幅度,这不像是厨房里的刀工,倒像是某种被简化了的武技。
“没练过。”
楚桥把最后一片鱼肉码好,随手把骨刀往案板上一插。
刀尖深入木板半寸,稳稳地立在那里,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鱼鳞碎屑,歪着头想了想。
“就是一个人吃饭太无聊,变着法子折腾食材,折腾着折腾着就会了。这叫——无聊出绝技。”
“你们在外面的人不懂,我们这些隐居的,唯一的娱乐就是折腾吃的。折腾久了,自然就折腾出名堂来了。”
“无聊出绝技?那你要是再无聊几年,是不是能切出剑法来?”
风灼瞪大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
“有可能哦。到时候我自创一套切鱼剑法,第一式,片鳞不留,第二式,骨肉分离。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
“哈哈。确实很厉害。”
棠溪雪被逗笑了,一双星河璀璨的眸子,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
“低调,低调!姐姐,请克制你自己。”
楚桥笑着说着,端起木盘,将鱼片一片片滑入锅中。
动作不急不缓,每一片入水的位置都不一样,避开前面的鱼片,让它们在锅里各自舒展,谁也不挤着谁。
金色的鱼片在沸水中翻滚了两下,边缘先是变白,然后整片都变成了奶白色。
一股浓郁的鲜香随热气蒸腾而起,在狭小的木屋里弥漫开来。
风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鼻子用力地抽了两下,眼睛都直了。
“这味道——天哪,比白玉京的御厨还香!我不骗人!真的!”
“别捧杀我。”
楚桥难得谦虚了一句,可那扬起的嘴角出卖了他。
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跳着得意的光。
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分明在说:“再多夸两句,别停,我能承受。”
“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平平无奇,简简单单。”
他用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动作漫不经心,可那搅动的方向和力度都有讲究。
从锅底沿着一个方向慢慢推,让鱼片不粘锅,又不搅碎。
然后他拿木勺舀了一点汤,露出下面奶白色的汤底,捧着勺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棠溪雪面前。
“姐姐先尝。”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难得地没有嬉笑,没有促狭,只是认真的期待。
眼里映着她的影子,像是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捧出来之后,等着唯一配得上这份宝贝的人来品评。
“你是贵客,第一口归你。”
“好,我试试。”
棠溪雪接过木勺,习惯性地低头闻了闻,试了个毒。
然后轻轻吹了吹,浅啜了一口。
汤很烫。
烫得舌尖微微一麻,随即一股鲜味便在口腔中炸开。
入口先是雪的清冽,那是冰薄荷带来的味道,宛如凉风吹拂而过。
然后是鱼的鲜美,龙鱼的肉质比寻常鱼肉更加细嫩,入口即化,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滚动,犹如将整条冰川都浓缩进了这一勺汤里。
最后是草药的回甘,白姜的微辛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甘甜交织在一起,在喉咙深处留了一层薄薄的暖意,久久不散。
三种味道在舌尖上依次展开,像极了这座冰渊。
冷在外,暖在内,苦过之后有甜。
“好喝。”
她放下木勺。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分量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重。
楚桥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两个字,就值回了所有独自走冰壁、攀岩缝、攒草药的日子。
“那就好。”
他收回木勺,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回到锅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炉火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你们有手有脚,自己盛。我只伺候贵客,不伺候闲人。”
他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
“好嘞!”
风灼早就按捺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锅边,盛了满满一大碗。
他端着碗坐到木凳上,先是凑近闻了闻,然后咕咚喝了一大口。
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尖都在表达:“这也太好喝了”。
暮凉也盛了一碗。
他端着碗的样子依旧像在站岗放哨。
脊背挺直,双脚与肩同宽。
可他喝汤的速度比平时吃饭快了不少。
虽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一碗汤很快就见了底,又默默地去盛了第二碗。
“暮大哥,你这已经是第二碗了。”
楚桥从碗沿上方露出半张脸,促狭地挤了挤眼。
“是不是很好喝?你倒是说一声啊。你放心,我这里没有毒,不用以身试毒连喝两碗来确认。”
暮凉端着第二碗,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还行。”
“还行?还行你喝两碗?”
风灼在旁边差点笑喷。
暮凉顿时被他整不会了。
“燃之,别欺负阿凉。”
棠溪雪笑着护了一句,风灼也没吃醋,反而笑得更欢了。
“行行行,放过他了,我听阿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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