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深夜来客
“阿桥。”风灼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得在木屋里回荡了一下。
他端着碗,脸上的表情极为认真。
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的表情。
“嗯?”
楚桥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眸子在火光中亮了一下。
“等出去了,你跟我去北疆吧。”
风灼说这句话的时候坐直了身体,挺直了脊背。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楚桥,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我们军营里就缺你这样的厨子。
你是不知道,军中的伙头兵做的饭有多难吃。
不是咸得能齁死人,就是淡得跟喝水似的。
你要是去了,绝对是我们全军的大功臣。”
他说得越认真,语气就越不像是在开玩笑。
说到最后他甚至放下了碗,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像是在跟人谈判一场重要的军务。
楚桥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碗沿在唇边停了一个呼吸,碗里的汤面轻轻晃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风大哥,你这是想把我从隐士挖角成伙头兵?”
“我的出场费可不低,你们军营供得起吗?”
“供得起!”
风灼拍着大腿,膝盖上的碗差点跳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差点把汤洒出来。
“白玉京什么没有?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弄什么,北疆的羊肉特别好吃,葡萄酿特别香。
对了,军中还有烤全羊,用果木烤的,皮脆肉嫩。
蘸着孜然和粗盐,我一个人能吃掉一条羊腿!”
他说得眉飞色舞。
已经在脑子里把楚桥接过去之后的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早上喝羊汤,中午吃烤羊腿,晚上火锅,夜宵再来两串烤肉。
“行,那我考虑考虑。”
楚桥笑了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没有再往下说。
棠溪雪端着碗,将他的那一瞬停顿收入眼底。
桃花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这少年嘴上说着没有人在等他。
可当风灼说出“跟我们一起走”的时候。
他的手在碗沿上微微攥紧了一瞬,好似在抓住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是在期待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她没有点破。
她从不点破别人不想说的事,这是她的分寸。
她只是端起鱼汤,又喝了一口。
楚桥吃完最后一片鱼肉,放下碗,往后一靠,靠在墙上。
暮凉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楚桥身边,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碗。
那双手常年握刀,虎口和指腹上布满了厚茧。
此刻却拿着几只粗糙的陶碗,拿到水缸边舀水涮洗。
他的动作没有楚桥那般行云流水。
却有着另一种质感。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扎实,碗沿、碗底、碗壁,里里外外都洗到了。
不留一点残渣。
楚桥愣了一下。
他看着暮凉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可他把每只碗都洗了两遍,第一遍去油,第二遍清涮。
干干净净地倒扣在案板上。
水珠沿着碗沿滴下来,在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楚桥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暮大哥,你这人面冷心热啊。”
暮凉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如常。
“少废话。”
楚桥笑出了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夜深了。
炉火渐渐小了。
最后一根松木柴已经烧到了尽头。
火舌不再猛烈,只是温和地舔着那截焦黑的木芯,发出黯淡而温暖的光。
楚桥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新柴,火苗重新蹿起来。
然后将墙角的几张兽皮铺好。
最大的那张熊皮铺在了棠溪雪的位置。
那是整间屋子里最厚实的一张,皮毛浓密,躺上去像是躺进了一团云里。
他自己裹了一张最旧的熊皮,毛已经磨得有些稀疏了。
边缘处还能看见缝补过的痕迹。
“睡吧,明天一早出发。”
他蜷缩在炉火边,声音在火光里显得很轻。
带着一种被篝火烤暖了的慵懒。
“暗河那边路不好走,养足精神。
你们第一次走不熟,明天我带你们去。”
风灼已经歪在兽皮上打起了鼾。
他睡着的速度堪称一绝。
那张年轻的脸在炉火余光中舒展开来。
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暮凉靠坐在墙角,闭目假寐。
他的呼吸沉稳均匀,一呼一吸之间间隔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可始终有一只右手搭在剑柄上,手腕松而不垮,五指虚握,随时都能拔剑。
在陌生的环境里,在陌生的人面前。
他永远保持着这个姿态,习惯了做那面永不松懈的盾。
棠溪雪躺在最里面的兽皮上。
身下是厚实的熊皮,皮毛柔软地托着她的身体。
将地面的硬冷隔绝在外。
身上盖着那床她送给楚桥,又被楚桥坚持还回来给她盖的棉被。
她侧过头,透过即将熄灭的炉火余光,看见楚桥蜷缩在炉边的背影。
他的肩膀微微内扣,双膝蜷到胸前。
一只手枕在脸侧,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腰际。
那是一个蜷成一团的姿势。
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独自睡了太多年的人。
一个人睡觉的时候,蜷起来比较容易觉得安全。
那枚旧铜钱安静地搁在他的腰间,用一根红绳系着。
压在熊皮和衣料之间。
铜钱上残缺的一角映着最后一缕炉火,像是被咬了一口的月亮。
他睡觉的时候手离那枚铜钱很近。
近到只要有一点动静,手指就能覆上去。
她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已经完全停了。
整个冰渊安静得像是一口古井的深处。
只有炉膛里那簇火还在发出微弱而平和的噼啪声。
像是这座小木屋的心跳。
忽然。
“咚。”
很轻的一声。
那是指节叩在木门上。
“咚。”
第二声。
还是那么稳,那么匀。
仿佛门外站着的那个人一点都不着急,一点都不怕冷。
一点都没有被这座冰渊的黑暗和死寂影响到。
“咚。”
第三声。
木门似乎震了一下,震动的幅度极小。
可在这座万籁俱寂的木屋里,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连炉膛里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
墙上的影子猛地跳了一下。
楚桥骤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就已经完全清醒。
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没有半分迷糊。
瞳孔在火光中收缩了一下。
随即转为一种锋利的警觉。
他将食指竖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脸上所有的笑意和睡意在那一瞬间同时消失。
那张总是嬉笑的脸,此刻严肃得像换了一个人。
棠溪雪看着他。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雪魄扇,身体却没有动,呼吸依旧平稳。
她的目光越过昏暗的炉火,落在楚桥身上。
她看到楚桥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靠在墙角的骨刀,整个人都充满了攻击性。
宛如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绷得死紧,随时都会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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