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女儿奴
黄昏时分。
杨长青掐着时辰,估摸着吴震交该下值了,便独自一人往吴府走去。
他心里盘算着,这个时辰去,既不打扰公务,也不至于太晚失礼。
刚走到吴府门口,一辆马车正好停在门前。
车帘掀开,吴震交踏下车来,面色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杨长青快走几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吴大人,晚好。”
吴震交抬头看他,脸色依旧凝重,只淡淡回了声:“嗯,好。”
杨长青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了,吴大人?可是案子还有甚么不妥?”
吴震交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忽然反问:
“你小子,是专程来找我的吧?有什么事?”
杨长青被问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确有些事情想来请教大人,还望没有打搅。”
吴震交摆了摆手:
“打搅什么?我这些天也忙得脚不沾地,正好也有话要跟你说。进去吧。”
杨长青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到了书房门口,吴震交推开门。
烛光下,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低头翻着什么。
吴砚宁。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比甲,发髻松松地挽着,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看得入神。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父亲,又看见身后的杨长青,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反而弯起嘴角笑了笑。
“砚宁!”吴震交眉头一皱,“你怎么又在这儿?我这书房里的东西,是你能随便翻的?”
吴砚宁放下册子,站起身,几步走到父亲跟前:
“哎呀爹爹,我这不是无聊嘛!再说了,我又不是外人,随便瞧瞧怎么了?我就看看书,没动您那些要紧的东西。”
吴震交被弄得没脾气,脸上的严肃撑不住,软了几分。
杨长青在一旁陪笑,拱了拱手:
“吴姑娘爱看书,好学,是好事。古人云,腹有诗书气自华,姑娘这般年纪,能有此心性,难得。”
吴砚宁歪头看了他几息,忽然说道:
“你年纪不见得比我大,说话怎如此老气。”
“啊?呃...”杨长青语塞。
吴震交瞪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杨长青,无奈地摇了摇头:
“打小被我惯坏了,见笑了。”
他说着,又转向吴砚宁,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
“你先出去吧,我与杨公子有正事要谈。”
吴砚宁眨了眨眼,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在杨长青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
门轻轻合上。
吴震交走到案后坐下,抬手示意杨长青也坐。
杨长青刚坐下,正要开口,吴震交却先开了口:
“张发,抓不了。”
“啊?”杨长青一愣,“为啥?是没找到吗?”
吴震交摇了摇头:
“人倒是找到了。”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
“可他是举人。按朝廷规制,必须先向学政申请革除他的功名,才能逮捕归案。”
杨长青点了点头。
他是知道的。这个时代,读书人身上有功名,便有了特权。
秀才见官不跪,举人更是尊贵,轻易动不得。这是大明的规矩,也是读书人的体面。
可他还是不甘心:
“这等谋反的大罪,也不能直接逮捕?”
吴震交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惫:
“我只是地方官,没有这个权柄。他毕竟没有直接参与。除非京城有钦差下来,才能绕过这道程序。如今...”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杨长青急了。
他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张发那人在漕运衙门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等他缓过来,不还得把自己弄死。
对付他可比对付刘福难多了。他是官,随便安个罪名在自己头上,想甩都甩不掉。
“那...那可怎么办?”他往前探着身子,“我听说张发在京城也有人脉,关系硬得很。”
吴震交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官之道...难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
“当官难,当贪官也难。当好官...”
他苦笑了一下:
“比当贪官更难。”
杨长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继续说“我也想想我的办法吧,怎么才能把他捉拿归案。”
烛光下,那张清正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疲惫。
正说着,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吴震交眉头一皱,扬声问道:
“谁?”
“是我,爹爹。”吴砚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俏皮。
吴震交脸色缓了缓:
“你来作甚?”
“你二人在此谈话,怎能连口茶水都没有?”吴砚宁的声音又响起来,“我来给你们送茶的。”
吴震交看了杨长青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些许无奈,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弯。他对着门口道:
“那你进来吧。”
门推开了。
吴砚宁端着一个托盘,稳稳地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把青瓷茶壶,两只茶盏,还有一碟点心。
她把托盘放在案上,先倒了一杯,双手递给父亲:
“爹爹,您喝茶。”
吴震交接过,点了点头。
她又倒了一杯,转身递给杨长青:
“杨公子,请。”
杨长青忙站起身,双手接过:
“多谢。”
吴砚宁抿嘴笑了笑,便站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吴震交端着茶盏,正要开口,看见她还杵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咋还不走?”
吴砚宁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爹爹,我走了,谁给你们续茶?”
“我们自己不会续?”
“哎呀爹爹。”
吴砚宁又上前一步,抱住父亲的胳膊,轻轻地晃了晃:
“你就让我听听嘛。我也想学学这些事,长长见识。往后也好帮您出出主意不是?”
吴震交被她晃得没辙,脸上的严肃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杨长青一眼:
“这丫头...实在是拿她没办法。”
杨长青笑着拱了拱手,心想:你个女儿奴!
但嘴里说道:
“吴姑娘聪慧,听听也无妨。”
吴震交瞪了女儿一眼:
“好吧。不许多嘴。”
吴砚宁立刻松开手,乖巧地点了点头,在父亲身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
烛光摇曳,茶香袅袅。
三个人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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