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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无声的道别


周一清晨,京大教务处。

红色的公章“砰”的一声盖在休学申请表上。

“林同学,你大一的绩点是全系第一,这个时候休学太可惜了。”

教务处的老师把表格推回来。

“你家里老人病重……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可以申请特批假条,哪怕远程考试也行啊。”

林知返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休学理由那一栏,只填了四个字:家庭变故。

“谢谢老师。”

林知返接过表格,指尖捏着那一角红章,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我也许……要回去很久。”

她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疼。

唐樱就等在台阶下,眼圈通红。

那张平日里总是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脸,此刻肿得像个核桃。一看见林知返出来,她嘴巴一撇,眼泪瞬间决堤。

“知返……”

她冲上来,一把抱住林知返,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勒进身体里。

“你不是说只是请假吗?为什么变成休学了?刚才辅导员在群里说你的学籍状态都变了……”

林知返被她撞得后退半步,那枚挂在脖子上的弹头吊坠磕在锁骨上,隐隐作痛。

这痛感提醒着她,戏要做足,谎要撒圆。

“樱樱,没事的。”

她抬起手,轻轻拍着好友颤抖的后背,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

“老家那边情况不太好,我得全天陪护。等事情处理完了,我就回来销假。”

这是她这辈子对唐樱说过的,最大的谎言。

甚至比隐瞒沈聿的存在还要恶劣。

因为这一次,她是真的在准备从唐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五年后,或许更久,久到这段友情在时间和距离的冲刷下,变成通讯录里一个不再亮起的名字。

“骗子!”

唐樱带着哭腔,在她耳边喊:“你肯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是不是缺钱?我有!我爸刚给我转的生活费,还有我的小金库……咱们不去那破地方了行不行?”

林知返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闭上眼,逼回眼底的酸涩,笑着推开唐樱,伸手替她擦眼泪。

“傻不傻,真的只是去照顾老人。”

“你等我回来。到时候,我给你带特产,咱们还去吃食堂那个难吃得要死的窗口。”

“那你把那个‘国家气象局’的联系方式给我!”唐樱不依不饶,“你要是不回微信,我就去找他要人!”

林知返的手指僵了一下。

“好。”

她拿出手机,假装在操作,实则心底一片荒凉。

那个号码,已经在半小时前,被沈聿的技术团队做了全网屏蔽和空号处理。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特殊的加密手机,谁也联系不到他了。

……

傍晚。

京郊,四合院。

这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但在这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小院里,竟然安静得听不见一丝离愁。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难舍难分的眼泪。

只有箱子拉链被拉上的“滋啦”声。

卧室的大床上,攤开着一只墨绿色的28寸行李箱。

沈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起,正站在床边收拾东西。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像他在批阅绝密文件一样,极度专注,且条理分明。

厚重的羊绒大衣折叠三次,正好卡入底层;贴身的衣物用真空袋封好,放在中间防震;甚至连那一盒孕期专用的维生素,都被他按月份分装进了不同颜色的小药盒里。

每一个步骤,精准,沉默,压抑。

林知返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在灯光下偶尔颤动的睫毛。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那件她最喜欢的白色毛衣。

她要把这个画面,把这个男人现在的样子,一刀一刀地刻进脑子里。

未来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这就是她唯一的慰藉。

“苏黎世那边冷。”

沈聿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波澜,只是在放入最后一条围巾时,手在上面停顿了两秒。

“到了那边,秦放会带你去公寓。所有的供暖设备都检查过了,壁炉的柴火也备足了。如果觉得干,就开加湿器。”

“嗯。”林知返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沈聿继续说,像是怕忘了什么重要的叮嘱:“前三个月的检查最关键。那边的医生虽然专业,但也是如果不舒服,哪怕是一点点不舒服,都要按那个黑色通讯器。”

“好。”

“不要省钱。”沈聿合上箱盖,那个沉闷的扣锁声,像是锁住了这里的一切。

“我在。”林知返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摆。

沈聿的动作顿住了。

“沈聿。”她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热,“别说了。我知道。”

沈聿的背脊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女孩,那双平日里杀伐决断的手,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

最后,他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无可奈何和心如刀绞。

他走过来,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

“睡吧。”

并没有意乱情迷的温存,这一夜,纯粹得近乎神圣。

熄了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被子上,清冷如霜。

林知返背对着他侧躺着,身后是一个滚烫而宽阔的胸膛。

沈聿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那只大掌没有乱动,而是极其小心、甚至带着一种虔诚的姿态,覆在她还十分平坦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还有微微的颤抖。

那里孕育着一个微小的生命。

是他血脉的延续,也是他不得不送走的软肋。

良久。

久到林知返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身后却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低语。

那是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顺着头骨传进耳朵里,引起一阵心悸的共鸣。

他没说“我爱你”。

那个字太轻,承载不了生离死别的重量。

他也没说“等我”。

那是给留守者的枷锁,他不忍心给她加上这道刑具。

他只是用那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在黑暗中低声说:

“知返。”

“照顾好自己。”

大手在小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也替我……照顾好他。”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落在林知返的发间,迅速渗没,却像是烙铁一样,烫得她浑身一缩。

那是沈聿的泪。

林知返紧紧闭着眼,牙齿死死咬着枕巾,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流进了枕头里。

……

次日。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照在地板上时,林知返睁开了眼。

身边是凉的。

那种被窝里还有余温的触感,已经消失很久了。

她坐起身,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

那只装满了她全部行囊的墨绿色箱子,静静地立在卧室门口,像一个沉默的卫士。

床头柜上。

放着她的护照、签证,那张直飞苏黎世的机票,和那部只能接收加密信号的“国家气象局”手机。

旁边,还放着一杯牛奶。

玻璃杯下压着一张便签。

没有落款,只有劲瘦有力的两个字,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热的。】

林知返伸手去拿那杯牛奶。

还是温的。

她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直到胃里泛起一股暖意,眼泪却再一次控制不住地砸在杯子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知道,他走了。

不是不送,是不敢送。

那个男人怕自己在机场看到她转身的那一刻,会不顾一切地把她扣下,会发疯一样地毁了那份理智到极点的“五年之约”。

所以,他选择了最懦弱、也最深情的方式——

在这个清晨,用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场无声的撤退,把自己变成了那个先转身的人。

林知返放下空杯子,从床上站起来。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眼神却目光坚毅的女孩。

她抬手,握住脖子上那枚冰冷的弹头吊坠。

“沈聿。”

她对着镜子里的空房间,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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