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重合的坐标
复勘现场在市郊老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背后，狭窄的通道如今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盆栽。
警戒线早已撤去，连当年粉笔圈出的痕迹都被雨水和时光冲刷得无影无踪。
这里是第四案的现场，当年记录最简略，线索最少。
当年这里还是外来务工人员聚集的出租屋区，如今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窗户拆得七零八落。
沈烛南让其他人在巷口待命，自己一个人走进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那些卷宗内容全部清空，把自己当做第一次来这里的人。
他走到最里侧，那里立着一个锈蚀严重的铁制社区信息栏。
玻璃早就碎了，框架歪斜，被爬山虎和不知名的藤蔓几乎完全包裹，
卷宗里提过这个信息栏，当年勘查时重点检查过正面和地面周围，结论是无异常。
沈烛南蹲下身，手指拨开层层叠叠已经枯死和新生的藤蔓枝叶。
铁框背面紧贴着潮湿的墙壁，长满深色霉斑，他戴着手套的指尖沿着锈蚀的边缘缓慢移动。
就在靠近底部拐角，指尖忽然蹭到一点异样的触感。
他动作停住，更仔细地摸索。
那里有一道刻痕，很浅，藏在铁锈和霉斑之下，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
他示意巷口的技侦人员过来，小心清理掉覆盖的杂物，强光手电打上去，那道刻痕终于清晰。
长约两指，线条扭曲，由又细又断断续续的纹路组成，有点像某种抽象化的蛇形。
“杖蛇符？”技侦的年轻小伙子脱口而出。
沈烛南盯着那个符号，脑子里飞快过着四起案件的现场照片。
“去查当年另外三个现场有没有这个符号。”他说，“这个位置在受害者倒地后头部为十二点钟方向，看看那三起有没有。”
一刻钟后，技侦的比对结果传到他手机上。
其他三个现场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类似的刻痕，而它们的位置，全都在受害者倒地后头部的十二点钟方向。
“沈队，”随行的一个小刑警凑过来，“赵国材那边来消息，说今天状态好多了，可以问话。”
沈烛南收起手机：“现在过去。”
…………
看守病房在郊区一家医院的独立楼层，门口有民警值守。
赵国材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看见沈烛南进来，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动起来。
“赵师傅，别紧张。”沈烛南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不是来审你，就是了解了解情况，当年你在城里打工那些年，日子过得怎么样？”
赵国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问这个。
“就……就那样呗。”他咳了两声，“干装修，哪有钱就往哪跑。”
“装修队活儿多吗？”
“多的时候多，少的时候少，主要是给包工头干，他揽活儿，我们出力。”
沈烛南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接过什么特殊的活儿没有？比如，跟平常不太一样的。”
赵国材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盯着杯子看了半天，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
“有一单，活儿不大，但……邪性。”
“怎么邪性？”
“那户人家，地下室让刷漆。”赵国材皱起眉头，“按理说地下室嘛，刷白的，最多刷个灰的，他不，让刷紫色的，老深那种紫，跟茄子皮似的。”
沈烛南握着笔记本的手没动，目光收紧了一瞬。
“还有呢？”
“不让开大灯。”赵国材喝了口水，眉头皱得更紧，“让点蜡烛干，好几根，围着那地下室一圈。
“那味儿……漆的味儿本来就冲，一烧蜡烛，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像庙里那种香，又不完全是，还有股别的…反正说不上来，闻着就不舒服。”
沈烛南的笔尖在纸上稳稳移动：“那户人家，你见过房主吗？”
“见过几面。”赵国材点点头，“男的，岁数不大，说话挺和气，就是穿得怪，老穿那种立领的衣裳，就跟电视剧以前老爷穿的那种，料子挺好，看着就贵。”
“一只手总戴着黑手套，也不摘，屋里老放东西，听不清念啥，跟念经似的。”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珠看向沈烛南：“那单干完，我就跟工头说不接他家活儿了，太邪性，浑身不得劲儿。”
“后来呢？”
“后来？”赵国材茫然地眨眨眼，“后来没俩月我就去南方了，再没回来过。”
沈烛南合上笔记本：“那户人家在哪儿，还记得吗？”
“记不清了。”赵国材摇摇头，“老城区那边，巷子深，七拐八绕的，门牌号都改了好几改了。”
沈烛南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赵师傅，谢谢，好好养病。”
他转身要走，赵国材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惊恐：“我看过新闻，当年那事儿……我知道你们查的啥。”
“那天晚上我其实想过报案，但我怕，怕惹祸上身，就跑南方去了，这一跑就……”
他喘着粗气，监护仪的波形快了些。
“我闺女老说我心亏。”他慢慢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她说爸你夜里老喊，喊啥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喊的啥……”
沈烛南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好好养病。”他说。
…………
傅雪上一个选题刚结题，新的选题就送到了她的工位上。
“心理疏导多元尝试？”她翻着选题单，“这题目挺新的，”
“对啊，好做。”主任敲了敲桌子，“现在人压力大，焦虑抑郁的不少，从正规咨询到冥想打坐，五花八门，你就客观展现，别站队，把各种方式都摆出来，让观众自己判断。”
傅雪点点头：“走访对象有方向吗？”
“你自己找，正规机构最好，要有特色的也行，别找那种一看就不靠谱的，省得惹麻烦。”
傅雪应下来，下午就开始做案头研究。
她习惯从最基础的学术资料和行业报告入手，然后是论坛和社交媒体上的讨论，看看普通人对这些新兴方式的态度和体验。
晚上回家吃完饭，她窝在沙发里，抱着笔记本继续刷。
本地生活论坛她常逛，有个冷门板块专门讨论身心灵话题，平时流量不大，但帖子质量挺高。
她往下翻着，几条旧帖引起了注意。
帖子标题是：记录一次特殊的疗愈体验。
楼主详细描述了自己在某家心灵疗愈工作室的经历，用了很多模糊但情绪强烈的词。
氛围很独特，引导方式很深刻，出来之后感觉整个人都被净化了。
工作室的名字叫心愈心。
她复制下来，在论坛里搜索，又找到三四条相关的帖子，时间跨度很大，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描述某种“特殊体验”，用词玄乎，情绪饱满。
但发帖的ID都已经很久没上线了。
傅雪皱了皱眉，把这几个ID和关键词记在备忘录里。
这种论坛上的体验帖很多，有的真实，有的是软广，需要甄别，她暂时没觉得太异常，只是作为潜在走访对象之一记录下来。
正规机构优先，但如果能找到有特色又不违规的小型工作室，也可以作为补充样本。
她把笔记本放到一边，拿起看到一半的书，靠在沙发里继续翻。
翻了几页，眼皮开始发沉，她挣扎着又看了两行，脑袋慢慢往下点，最后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沈烛南开门进屋时，只剩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
他放轻脚步，换完鞋一进屋就看见傅雪蜷在沙发上，脑袋歪着，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走过去，刚想弯腰把她抱起来，傅雪的睫毛动了动，忽然惊醒。
“嗯？”她迷糊地眨眨眼，视线聚焦到他脸上，立刻清醒过来，“回来了？”
“怎么又在沙发上睡？”沈烛南伸手拿走她手里的书。
傅雪却顺势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气，她双手拢住，合在掌心，轻轻搓了搓：“想等你一会儿……也没等多久。”
她说着，拉他起来，“锅里温了百合莲子粥，你最近熬夜多，喝点清火的。”
沈烛南没拒绝，任由她牵着走到餐桌边坐下。
厨房的灯被打开，暖光流泻出来。
傅雪端出粥和小菜，摆在他面前，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
粥的温度刚好，清甜软糯。
烛南喝着粥，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等待，等待他愿意开口说点什么，或者，就这样单纯地陪他吃一顿夜宵。
沈烛南放下勺子，主动打破沉默：“今天忙什么？”
傅雪眼睛亮了亮，似乎是终于等到他开口：“在弄一个新选题，关于现代人心理压力和疏导渠道的，挺有意思，现在除了正规心理咨询，还有冥想，艺术疗愈，声音疗愈，五花八门。”
她说着说着，话密了起来：“我今天刷论坛，看到有人提什么心灵疗愈工作室，描述得特别玄乎，什么很神圣之类的，出来整个人都被净化了……”
沈烛南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什么工作室？”
“心愈心，好像是这个名字。”傅雪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变化，继续说着。
“这类帖子挺多的，有的是软广，有的可能就是体验感好，我先把它们列进调研清单，等筛选的时候再看，优先选正规机构……”
“小雪。”
沈烛南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让傅雪停下话头。
他放下勺子，斟酌着用词：“这类领域，鱼龙混杂，调研的时候注意甄别，别去太偏门的地方，也别去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傅雪点点头：“那当然，安全第一，我就是先做案头研究，真要走访肯定会筛选正规机构。”
她看出他话里的谨慎，以为只是职业性的关心，笑着补充：“放心啦，沈队长，你太太我也是有基本判断力和安全意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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