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同生共死
七月流火,凉州的天却阴沉得可怕。
杨振武大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凉州十二县,恐慌像野草般疯长。
逃难的百姓堵塞了官道,哭喊声、咒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山阳县衙里,气氛凝重如铁。
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都赶来了,郑远伤势未愈,却也让人抬着来了。
四人围坐在沙盘前,脸色都很难看。
“杨振武这个蠢货!”吴子涵一拳砸在桌上,“三万大军啊,就这么被他葬送了!”
周明轩苦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鞑靼得了这么多兵甲粮草,士气正盛。接下来,怕是要全力进攻了。”
林文柏看向谢青山:“谢师弟,你是凉州同知,现在杨振武败了,凉州防务只能靠你了。你说,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青山身上。
九岁的少年,穿着沾满尘土的官服,脸上带着疲惫,那是连日奔波、彻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沙盘,久久不语。
沙盘上,代表鞑靼的黑旗已经插满了凉州北部。
金城县在最北边,虽然被谢青山夺回,但此刻又插上了黑旗,最新战报显示,金城再次失陷了。
清水县、平凉县外围也出现了鞑靼游骑。整个凉州,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处处漏风。
“守不住。”谢青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十二县,战线太长,兵力太少。鞑靼只要集中力量攻其一点,我们必破。”
众人心一沉。
“那……难道要放弃凉州?”郑远挣扎着坐起来,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不行!金城是我丢的,我要亲手夺回来!”
“郑师兄,冷静。”谢青山按住他,“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拿起几面小红旗,重新插在沙盘上:“收缩防线。放弃北面的金城、清水、平凉三县,把所有兵力、百姓、粮草,全部撤到南面的山阳、永昌、安定三县。这三县互为犄角,城墙相对坚固,可以固守。”
“放弃三县?!”林文柏急了,“金城、清水、平凉加起来有五六万百姓啊!”
“所以更要撤。”谢青山语气斩钉截铁,“鞑靼凶残,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留在北面,只有死路一条;撤到南面,还有活路。这个道理,百姓会明白。”
他看向林文柏:“林师兄,清水县的百姓最信任你。你回去,亲自劝说,三天之内,必须全部撤离。”
林文柏咬牙:“好。”
“周师兄,平凉县交给你。”
周明轩重重点头。
“吴师兄,安定县交给你。”谢青山看向吴子涵,“安定县在南线三县中位置最关键,连接山阳和永昌,必须守住。你回去后,加固城墙,训练民壮,准备迎敌。”
“明白!”
“至于金城县……”谢青山看向郑远,“郑师兄,金城已陷,但我们不能不管那些没逃出来的百姓。你伤未愈,就留在山阳,协助赵县丞安置南撤的百姓。我会想办法接应金城的百姓。”
郑远眼眶发红:“谢师弟,我……”
“就这样定了。”谢青山打断他,转向众人,“还有一件事。杨振武虽然败了,但他手下还有几千残兵。这些人现在群龙无首,要么溃散为匪,要么投降鞑靼。必须把他们收编过来。”
“收编?”吴子涵皱眉,“那些人都是兵痞,能听咱们的?”
“不听也得听。”谢青山眼中闪过决绝,“让马万财、周福、孙豹出面,带着粮食、银子去招抚。愿意听令的,编入民壮,发饷发粮;不愿意的,或者趁机作乱的杀。”
一个“杀”字,说得平静,却让众人心头一凛。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九岁的师弟,已经不仅仅是那个聪慧过人的神童,更是一位在生死关头必须做出残酷决定的官员。
命令下达,整个凉州动了起来。
北面三县,百姓扶老携幼,赶着牛羊,推着板车,向南迁移。不愿走的,衙役们半劝半逼,甚至不得不放火烧了房屋田舍,断其念想。
哭声响彻原野。老人跪在祖坟前磕头,妇人抱着门板流泪,孩子抱着猫狗不肯放手。
但没人真的反抗,他们知道,谢大人是为了他们好。
林文柏站在清水县城头,看着最后一批百姓出城,眼眶通红。这是他苦心经营了一年的地方,如今要亲手放弃。
一个老农走到他面前,颤巍巍跪下:“林大人,咱们……还会回来吗?”
林文柏扶起他:“会!一定会!等打跑了鞑靼,咱们风风光光地回来!”
“好,好……”老农抹着泪,“有林大人这句话,咱们就等着。”
平凉县,周明轩亲手点燃了县衙的文书库,带不走的卷宗,不能留给鞑靼。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眼中不舍的泪。
南面三县,忙得不可开交。山阳、永昌、安定,要接纳近十万南撤的百姓。
粮食、住处、医药,样样都是问题。
胡氏带着一帮妇女,在城门口设了粥棚。李芝芝身子弱,但也帮着熬药、包扎伤员。
许大仓腿伤痊愈后身体更健壮了,带着人搭窝棚、修城墙。许承志也懂事地帮着照顾更小的孩子。
许二壮最忙。他带着凉州商行的人,日夜不停从江南调运粮食、药材。马家的粮仓开了,周家的盐库开了,孙家的药房开了,所有存货全部拿出来,平价甚至免费供给百姓。
三天后,北面三县基本撤空。鞑靼游骑赶到时,只看到空城和焦土。
与此同时,杨振武的残兵也陆续被收编。马万财他们带着真金白银、白米白面,很快招抚了两千多人。
这些人虽然军纪差,但毕竟是正规军出身,打仗比民壮强。
谢青山把这两千人打散,编入各县民壮,由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分别统领。
七月中,鞑靼主力终于南下。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分兵,而是集中了五千骑兵,直扑山阳县,显然知道谢青山是凉州的主心骨。
山阳城外,鞑靼大营连绵数里。狼旗猎猎,杀气冲天。
城头上,谢青山披着一件特制的轻甲,站在箭垛后观察敌情。
他不会武功,只能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指挥。身边站着许二壮、赵德顺,还有刚赶回来的林文柏。
“五千骑兵……”林文柏倒吸一口冷气,“山阳城里,连民壮带收编的残兵,总共不到三千。能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谢青山看着城下,“山阳一破,永昌、安定必破,凉州就完了。”
他转身下令:“赵县丞,你去永昌、安定,告诉周师兄、吴师兄,无论山阳战况如何,绝不许来援。让他们守好自己的城。”
“大人!”赵德顺急了,“那山阳……”
“山阳有我在。”谢青山平静道,“照我说的做。”
赵德顺含泪而去。
“林师兄,你带一千人守西门。许二叔,你带五百人守东门。我守南门。记住,鞑靼擅长骑射,不要出城野战,以守为主,耗其锐气。”
“是!”
战斗在第二天黎明打响。
鞑靼没有直接攻城,而是先派游骑绕着城墙射箭,试探防守。
箭如飞蝗,城头守军举盾抵挡,仍有不少人中箭。
谢青山站在南门城楼后方,冷静指挥:“不要还击,等他们靠近。”
鞑靼见守军不还手,以为怯战,渐渐靠近。到了百步之内,谢青山一声令下:“放箭!”
城头箭如雨下。鞑靼猝不及防,倒下一片,连忙退去。
但很快,他们推来了攻城器械,简陋的云梯、撞车。显然是从杨振武那里缴获的。
“滚石!擂木!”谢青山高喊。
巨石、滚木从城头砸下,撞车被砸烂,云梯被推翻。但鞑靼人多,前赴后继。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南门守军死伤近百,箭矢消耗大半。
许二壮浑身是尘土和血迹地跑来:“承宗,东门快顶不住了!鞑靼用上了火攻!”
谢青山心中一凛。山阳城墙是土夯的,最怕火。
“调两百人去东门。把城里的水都运上去,一定要顶住!”
“是!”
又打了一个时辰,西门也告急。林文柏派人来求援。
谢青山看着身边仅剩的三百预备队,咬牙:“再调一百人去西门。”
“大人,南门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其实没什么办法。南门守军只剩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箭矢将尽。
黄昏时分,鞑靼发动了总攻。数千人如潮水般涌来,云梯搭上城墙,鞑靼兵嗷嗷叫着往上爬。
“顶住!顶住!”谢青山在城楼后方指挥,不时有流箭从身边飞过。
一个鞑靼兵已经爬上了城头,挥刀砍向一个年轻衙役。谢青山情急之下,抓起身边一个陶罐扔过去,那是装火油的罐子,砸在鞑靼兵头上,火油溅了一身。
旁边的守军趁机一刀结果了他。
但敌人太多了。越来越多的鞑靼兵爬上城墙,守军节节败退。
眼看南门就要失守,突然,城内传来喊杀声。
许大仓带着一群百姓冲上城头,有老人,有妇人,甚至还有半大孩子。
他们拿着菜刀、锄头、棍棒,见鞑靼兵就打。
“保护承宗!”许大仓一扁担砸翻一个鞑靼兵。
胡氏也上来了,手里拿着烧火棍,护在谢青山身前:“谁敢动我孙子!”
李芝芝跟在后面,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百姓的加入,暂时稳住了阵脚。但敌我悬殊,还是渐渐不支。
谢青山身边一个衙役中箭倒下,鲜血溅到他脸上。许二壮拼命护着他:“承宗,撤吧!从北门撤,还能走!”
“不能撤!”谢青山咬牙,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一撤,山阳就完了!”
正危急时,城下突然传来号角声,不是鞑靼的号角,是周军的!
一支骑兵从鞑靼侧翼杀出,为首的老将白发苍苍,却威风凛凛,正是大同总兵杨振武!
“杨振武?!”谢青山一愣。
只见杨振武带着几百亲兵,如一把尖刀插入鞑靼阵中。
他虽然莽撞,但武艺高强,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所过之处,鞑靼人仰马翻。
“谢青山!”杨振武在城下大喊,“开城门!老子来救你了!”
谢青山犹豫了一瞬,杨振武可靠吗?但眼下别无选择。
“开城门!接应杨总兵!”
城门打开一条缝,杨振武带兵冲入,随即关上城门。
鞑靼见援军到了,攻势稍缓。
城头上,杨振武浑身是血,但精神矍铄。他看着谢青山,眼神复杂。
“杨总兵,你怎么……”谢青山不解。
“老子是败了,但不是孬种。”杨振武粗声道,“鞑靼杀我兄弟,占我疆土,这个仇不能不报!听说你在山阳死守,老子就带着还能打的弟兄来了!”
谢青山心中震动。这个莽夫,虽然可恨,但至少还有血性。
“多谢杨总兵。”
“谢什么谢!”杨振武摆手,“现在城里还有多少人?”
“能打的,不到一千。”
“够了!”杨振武眼中闪过狠色,“鞑靼攻城一天,也疲了。今晚,咱们出城劫营!”
“劫营?”谢青山皱眉,“太冒险了。”
“险个屁!”杨振武道,“兵法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鞑靼想不到咱们敢出城,正是机会!”
谢青山沉思片刻。守,确实守不住了;撤,百姓怎么办?不如搏一把。
“好!就听杨总兵的!”
当晚,子时。
山阳城门悄悄打开。杨振武带着五百精锐出城,谢青山本要同去,但被众人拦下,他不会武功,去了反而添乱。
“谢同知,你就在城头观战。”杨振武道,“看老子怎么收拾这些鞑子!”
五百人悄悄摸向鞑靼大营。
鞑靼果然松懈。白天攻城辛苦,晚上大多睡死了。只有几个哨兵在打瞌睡。
杨振武一马当先,砍翻哨兵,冲入大营:“杀!”
五百人如虎入羊群,见人就砍,见帐就烧。鞑靼大营顿时乱成一团。
谢青山站在城头,远远望着火光冲天的敌营,手心全是汗。
突然,他注意到一队鞑靼骑兵从侧翼绕向城门,他们想趁乱攻城!
“关城门!准备防守!”谢青山急令。
但已经晚了。那队鞑靼骑兵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到城下。
城门刚关上,他们就开始撞门。
“倒火油!放箭!”谢青山指挥。
火油倒下去,火箭射下去,城门处燃起大火。但鞑靼悍不畏死,顶着火继续撞门。
“大人,城门撑不了多久!”赵德顺急道。
谢青山咬牙:“把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堆到城门后!准备巷战!”
就在这时,一队鞑靼兵从云梯爬上了城墙,原来他们是佯攻城门,真正的主力在爬墙!
守军大部分在城门处,城墙上人手不足。十几个鞑靼兵翻上城头,见人就杀。
“保护大人!”许二壮带着几个人冲过来,护住谢青山。
但鞑靼兵越来越多。一个鞑靼兵看出谢青山是指挥官,挥刀冲来。
许二壮挡在谢青山身前,用手中长棍格挡。
“铛!”刀棍相击,火星四溅。许二壮不会武功,力气也不如鞑靼兵,被震得后退几步。
那鞑靼兵趁机绕过他,一刀砍向谢青山。
谢青山本能地向后躲,但脚下被尸体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承宗!”许二壮目眦欲裂,扑过去用身体挡在谢青山前面。
“噗——”刀锋入肉的声音。
谢青山只看到一片血红。许二壮的后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
“二叔!”谢青山失声喊道。
那鞑靼兵还想补刀,被赶来的守军乱刀砍死。
“快!抬下去!”谢青山声音发颤,却强自镇定,“郎中!叫郎中来!”
许二壮脸色苍白,却还强笑:“没……没事……二叔皮厚……”
胡氏和李芝芝闻讯赶来,看到许二壮的伤势,眼泪就下来了。
郎中匆匆赶来,检查伤口后松了口气:“万幸!刀口虽深,但偏了一寸,没伤到要害。止血包扎,好生休养,性命无碍。”
谢青山这才觉得腿软,差点瘫坐在地。许大仓扶住他:“承宗,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青山看着被抬走的许二壮,心中后怕不已。
如果那一刀再偏一寸,如果二叔没有挡住……
城头的战斗还在继续。但杨振武的劫营起了效果,鞑靼大营火势蔓延,军心大乱。
攻城的鞑靼兵见后方起火,攻势渐缓。
天亮时,鞑靼终于退兵,撤回三十里外。
山阳城暂时守住了。
谢青山顾不上休息,立刻去看望许二壮。
许二壮趴在床上,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
“二叔……”谢青山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
“傻孩子,哭什么。”许二壮虚弱地笑笑,“二叔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是为了救我……”
“你是我侄子,我不救你救谁?”许二壮正色道,“承宗,你是咱们家的希望,是山阳的希望,更是凉州的希望。你可不能有事。”
胡氏抹着泪:“你们俩,一个都不许有事!”
李芝芝端来汤药,胡氏一口一口喂许二壮喝下。
这时,探马来报:鞑靼虽退,但并未撤军,而是在三十里外重新扎营,显然还要再攻。
更坏的消息传来:永昌县被另一股鞑靼围攻,周明轩告急;安定县也发现了鞑靼游骑。
凉州,依然危在旦夕。
谢青山站在城头,看着远方鞑靼的营火,心中沉重。
这一仗,他们赢了。但下一仗呢?下下一仗呢?
山阳城里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了。箭矢、滚石、火油,都快用完了。
伤员越来越多,能战的人越来越少。
而鞑靼,似乎无穷无尽。
“大人,”赵德顺小心翼翼地问,“朝廷……会有援兵吗?”
谢青山沉默。
朝廷?那个只送来嘉奖令、却无一兵一卒的朝廷?
他想起爷爷的死,想起陈家的打压,想起杨振武的莽撞,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原来,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这些愿意为他挡刀的亲人,只有这些誓死守城的百姓。
“没有援兵了。”他缓缓道,声音却异常坚定,“凉州的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转身,看着城中忙碌的百姓,看着包扎伤员的妇人,看着练习射箭的孩子。
这些人,就是他的援兵。
“传令下去,”谢青山声音清晰,传遍城头,“从今日起,山阳城中,无论男女老少,皆为兵士。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者,编入战兵;其余者,编入辅兵。所有人,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城头守军齐声高呼。
声音传遍全城,百姓们停下手中的活,抬头望向城头。
一个老妇放下手中的针线,拿起菜刀。
一个少年放下背上的柴,拿起弓箭。
一个孩童放下玩耍的木马,捡起石头。
他们可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谢大人在城头,山阳就不能破;谢大人在,凉州就有希望。
夕阳西下,给山阳城镀上一层血色。
九岁的少年同知,站在血与火的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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