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再夺金城县
八月初,凉州下了第一场雪。
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
雪花不大,却密,簌簌地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残破的城墙上,落在新起的坟冢上。
山阳城外那片曾经厮杀的战场,被雪覆盖,暂时掩去了血迹和尸骸。
但寒意,却比往年更刺骨。
谢青山站在城头,看着远方鞑靼大营的炊烟。
他们已经围城二十天了,攻势时紧时松,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这场雪。”杨振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位老将披着一件破旧的斗篷,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那夜劫营后,他就留在了山阳,与谢青山共同守城。
两人虽然性格迥异,但在生死战场上,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等雪?”谢青山转头。
“嗯。”杨振武吐出一口白气,“草原上的鞑靼,最怕过冬。草枯了,牛羊没得吃,他们就要南下抢粮。现在下了雪,冬天提前来了,他们会更急。接下来的攻势,只会更猛。”
谢青山心中一沉。他看向城内,粮仓已经空了一半,药材所剩无几,箭矢只够再打一场硬仗。
而百姓……虽然士气尚可,但面黄肌瘦者越来越多。
“杨总兵,你说,我们能守到什么时候?”
杨振武沉默良久,才道:“实话?”
“实话。”
“最多一个月。”杨振武的声音很低,“粮食见底,箭矢用尽,伤员得不到医治。到时候,不用鞑靼攻城,我们自己就会垮。”
一个月……
谢青山闭上眼睛。一个月后,就是九月。那时天寒地冻,百姓如何熬过寒冬?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杨振武看着他,“突围。”
“突围?”
“集中所有还能打的人,趁夜突围,往南撤,去陕西。”杨振武道,“能带走多少百姓就带多少,总比困死在城里强。”
谢青山摇头:“往南的路,被鞑靼封死了。而且,永昌、安定还在坚守,我们不能抛下他们。”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杨振武目光如刀,“死守,直到最后一人。”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听着寒风呼啸。
这时,赵德顺匆匆上城:“大人,永昌县急报!”
谢青山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周明轩的亲笔信,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谢师弟:鞑靼增兵,永昌被围。城中粮尽,箭矢将罄。弟拟于三日后夜半突围,向山阳靠拢。若能至,望接应;若不能,来世再为兄弟。周明轩手书。”
“三天后……”谢青山握紧信纸,“永昌到山阳,沿途都是鞑靼的游骑。周师兄他们,能冲过来吗?”
杨振武看了看地图,摇头:“难。永昌在山阳东北,两地相距八十里。途中要过白龙河,还要穿过鞑靼的两道防线。
周明轩手下最多一千人,还要保护百姓,冲出来的可能……不到三成。”
谢青山盯着地图,突然道:“我们去接应。”
“什么?”杨振武和赵德顺同时惊呼。
“我们去接应。”谢青山重复道,“周师兄为了守住永昌,已经苦战二十天。现在他要突围,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可山阳……”赵德顺急道。
“山阳有城墙,有百姓,能守得住。”谢青山道,“但周师兄他们在野外,一旦被鞑靼骑兵追上,就是全军覆没。”
杨振武皱眉:“谢同知,你要带多少人去?”
“精兵五百,骑兵最好。”
“山阳城里,能战的骑兵不到两百。”
“那就两百。”谢青山决然道,“加上杨总兵带来的亲兵,凑够三百骑兵,再带两百步兵。我带兵去接应,杨总兵守城。”
杨振武盯着他,忽然笑了:“小子,你就不怕我趁机夺了山阳?”
谢青山也笑了:“杨总兵若要夺城,早就夺了,何必等到现在?”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信任。
“好!”杨振武一拍城墙,“老子守城!你去接人!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活着回来。”杨振武认真道,“凉州可以没有我杨振武,但不能没有你谢青山。”
谢青山重重点头:“我答应。”
接下来的两天,谢青山忙着挑选人手,准备干粮、箭矢。
许大仓听说儿子要去冒险,坚持要同去,被谢青山严词拒绝。
“爹,您腿刚好,不能冒险。而且,家里需要您照顾,奶奶、娘、二叔,还有承志,都需要您。”
许大仓红了眼眶:“可你……”
“我不会有事的。”谢青山抱住父亲,“爹,相信我。”
胡氏和李芝芝知道拦不住,只能连夜赶制干粮,缝补衣甲。许二壮趴在床上,拉着谢青山的手:“承宗,一定要小心……二叔等你回来……”
“嗯,二叔好好养伤,等我回来,咱们一起过年。”
八月十二,夜。
山阳城门悄悄打开。谢青山带着五百人出城,三百骑兵,两百步兵。
骑兵是杨振武的亲兵和马家护院中的精锐,步兵则是山阳民壮里最能打的。
他们没有打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向北而行。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谢青山和许大仓同乘一匹。
许大仓最终还是偷偷跟来了,他说:“我不进战场,就在后面接应。但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我做不到。”
谢青山拗不过,只好同意。
队伍沉默地行进。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趟九死一生的旅程。
子时,他们到达白龙河边。河面已经结了薄冰,但还不厚,不能过人。
“怎么办?”带队的骑兵百户问。
谢青山看了看地图:“上游三里处,有座木桥,是秋天时修的,应该还能用。”
“可那里可能有鞑靼把守。”
“那就打过去。”
队伍转向上游。果然,木桥还在,桥头有十几个鞑靼兵守着,正在烤火取暖。
“弓箭手,准备。”谢青山低声道。
三十名弓箭手悄悄靠近,到了射程内,一轮齐射。
鞑靼兵猝不及防,倒下一半,剩下的慌忙起身迎战。
“冲!”骑兵百户一马当先,带领骑兵冲过木桥。鞑靼兵抵挡不住,四散逃窜。
过了河,离永昌只剩四十里。但路更难走了,这里是丘陵地带,沟壑纵横,容易埋伏。
谢青山下令:“放慢速度,多派斥候。”
又走了十里,前方突然传来喊杀声。
“是永昌的人!”斥候回报,“他们在前面五里处被鞑靼围住了!”
谢青山心中一紧:“全速前进!”
五百人加速奔跑。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一片开阔地上,上千名百姓被围在中间,外围是几百名永昌守军,正在与数倍于己的鞑靼骑兵搏杀。地上已经躺满了尸体,有士兵的,有百姓的,也有鞑靼的。
周明轩骑在马上,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持剑,还在奋力厮杀。
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眼看就要被淹没了。
“杀过去!”谢青山拔出佩剑,他不会武功,但这把剑是宋先生送的。
五百人如猛虎下山,从鞑靼背后杀入。鞑靼没想到会有援军,阵脚大乱。
“谢师弟!”周明轩看到谢青山,精神一振。
两军汇合,实力大增。但鞑靼毕竟人多,很快调整过来,重新包围。
“周师兄,还能战吗?”谢青山问。
周明轩苦笑:“战是能战,但百姓……走不动了。我们已经突围三次,每次都被打回来。粮食吃光了,伤者太多……”
谢青山看向那些百姓。有老人瘫坐在地,有妇人抱着孩子哭泣,有伤者躺在地上呻吟。
他们眼中,已经没有希望,只有麻木。
“不能放弃。”谢青山咬牙,“步兵保护百姓,骑兵开路,我们冲出去!”
“往哪冲?”
“回山阳!”
命令下达,队伍重新组织。骑兵在前,步兵在两翼,百姓在中间,向山阳方向移动。
但鞑靼显然不想放他们走。骑兵不断冲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每走一步,都有人倒下。
谢青山不会骑马作战,只能躲在许大仓身后,用盾牌抵挡流矢。
他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民壮被箭射中胸口,倒地不起;看到一个妇人为了保护孩子,用身体挡住刀锋;看到一个老人走不动了,自己爬到路边,挥手让队伍快走。
“大人,这样不行!”骑兵百户喊道,“我们冲不出去!”
谢青山看向四周。鞑靼已经完成了合围,他们被围在一个小山包上,无路可走。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置之死地而后生……
谢青山脑中灵光一闪。他看向那个小山包,山包背面,是陡峭的悬崖。
但悬崖下,是白龙河的一个支流,冬天水浅,或许……
“周师兄!”他喊道,“带百姓往悬崖那边撤!”
“悬崖?”周明轩一愣,“那是绝路!”
“相信我!”
周明轩看着谢青山坚定的眼神,一咬牙:“好!听谢师弟的!”
队伍向悬崖移动。鞑靼以为他们要自寻死路,反而放松了包围,想等他们到悬崖边再一网打尽。
到了悬崖边,谢青山往下看。悬崖不高,大约三四丈,下面确实是河道,但已经结冰,冰层看起来不厚。
“跳下去!”他大声道。
“跳下去?”所有人都惊呆了。
“下面是冰河,跳下去,砸破冰层,顺流而下,就能逃脱!”谢青山解释,“鞑靼骑兵下不来,我们在冰上跑得快!”
这是唯一的生路。
周明轩第一个反应过来:“会水的,带不会水的!伤者,能跳的跳,不能跳的……对不住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噗通!”冰层被砸破,周明轩落入冰冷的河水中,但很快浮上来,向岸边游去。
有了榜样,其他人也纷纷跳下。骑兵下马,牵着马跳;步兵背着伤者跳;百姓互相搀扶着跳。
谢青山不会水,许大仓背起他:“承宗,抱紧!”
两人跳下悬崖。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谢青山只觉得呼吸都停了。许大仓拼命划水,游到岸边,把他拖上去。
回头看去,悬崖上还有几十个实在不敢跳的人。
鞑靼骑兵已经冲了上来,刀光闪过,惨叫声起。
谢青山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快走!”周明轩拉起他,“顺着河道跑!”
幸存的七八百人,在冰河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鞑靼骑兵在悬崖上射箭,但因为距离远,大多落空。
跑了约三里,河道转弯,终于摆脱了追兵。
清点人数,出发时五百援军,加上永昌的一千多军民,现在只剩不到八百人。
而且个个湿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不能停,停下來会冻死。”谢青山牙齿打颤,“继续走,回山阳。”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快亮时,终于看到山阳的城墙。
城头上,杨振武一直守着。看到他们回来,立刻开城门。
“快进来!热水、姜汤都备好了!”
八百人进城,几乎瘫倒在地。郎中们忙着救治伤员,妇女们烧热水、煮姜汤,孩子们帮着递毛巾。
谢青山泡在热水里,许久才缓过来。他想起那些没能跳下悬崖的人,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百姓,心如刀绞。
“谢师弟,”周明轩走过来,也泡在热水里,脸色苍白,“我们……救回了多少人?”
“七八百。”
“永昌城里,原本有三千百姓,一千守军。”周明轩声音嘶哑,“现在,只剩这些了。”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谢青山才道:“周师兄,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周明轩苦笑,“可尽力了,还是救不了所有人。”
是啊,尽力了,还是救不了所有人。
这就是战争,残酷而真实。
泡完澡,换上干衣服,谢青山去看望伤员。许大仓没事,只是受了寒,喝了姜汤睡了。周明轩手臂的伤口又裂开了,郎中正在重新包扎。
“大人,”赵德顺走来,“安定县来信了。”
谢青山接过,是吴子涵的信:
“谢师弟:安定尚在,但粮草将尽。鞑靼围而不攻,似在等待。现已组织百姓挖野菜、剥树皮,能撑一日是一日。若山阳危急,不必来援;若安定破,弟当与城共存亡。吴子涵手书。”
又是绝笔信。
谢青山把信递给周明轩。周明轩看完,沉默许久,道:“吴师兄性子最刚烈,他说共存亡,就真的会共存亡。”
“我们不能让他死。”谢青山道。
“可怎么救?我们自身难保。”
谢青山走到地图前,看着凉州的疆域。北面三县已失,南面三县被围,朝廷无援,粮草将尽……
绝境,真正的绝境。
置之死地而后生。
或许,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周师兄,”他转身,“如果我们主动出击呢?”
“主动出击?打哪?”
“打这里。”谢青山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金城县。
“金城?”周明轩一愣,“那不是已经二次失陷了吗?”
“正因为失陷了,鞑靼才会松懈。”谢青山眼中闪着光,“金城是凉州北面的门户,重新夺回金城,就能切断鞑靼的退路,也能打通与北面草原部落的联系,我听说,有些部落不满鞑靼的统治,或许可以争取。”
“可我们哪来的兵力?”
“山阳、永昌、安定,三县合兵,能凑出两千人。加上杨总兵的亲兵,有三千。”
“三千对五千?而且鞑靼是骑兵……”
“所以要用计。”谢青山道,“鞑靼主力围困三县,金城守军必定空虚。我们集中所有兵力,突袭金城。拿下金城后,固守待援。”
“援从何来?”
“朝廷不给援兵,我们就自己找。”谢青山道,“让许二叔联系凉州商行,从江南采购粮食、武器,雇佣兵。再让马万财他们联络草原部落,许以重利,请他们出兵相助。”
周明轩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谢青山斩钉截铁,“坐以待毙,必死无疑;主动出击,尚有一线生机。”
“可太冒险了……”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明轩看着谢青山。这个九岁的少年,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好!”周明轩一拍桌子,“我跟你干!”
两人去找杨振武商议。杨振武听完计划,瞪大眼睛看了谢青山半天,才道:“小子,你胆子比老子还大!”
“杨总兵觉得可行吗?”
“可行不可行,都得试一试。”杨振武道,“老子打了四十年仗,没见过你这么敢想敢干的。不过,老子喜欢!”
计划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几天,谢青山忙着调配兵力、筹集粮草、联络各方。许二壮伤未痊愈,但坚持要帮忙,坐在床上指挥商行的人采购物资。
马万财、周福、孙豹也全力配合,出钱出力。
八月二十,一切准备就绪。
山阳县留五百守军,由赵德顺统领。谢青山、杨振武、周明轩带领两千五百人,趁夜出城,向北进发。
目标:金城县。
这一战,将决定凉州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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