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京城路远
正月刚过,静远斋的书声比往年更早响了起来。
宋先生站在廊下,看着五个学生晨读。林文柏声如洪钟,周明轩抑扬顿挫,吴子涵温润清朗,郑远憨厚扎实。
而谢青山的声音最轻,却最稳,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停。”宋先生开口。
五人都放下书。
“会试在四月初九,今日是二月初一,还剩六十七天。”宋先生目光扫过每个人,“从今日起,每日功课如下:辰时至午时,经义;未时至酉时,策问;戌时后,八股。每三日一次模拟考,题目我来出。”
郑远咽了口唾沫:“先生,会不会……太紧了?”
“紧?”宋先生淡淡道,“京城贡院里,三场九日,每场三日,吃喝拉撒都在号舍。那才叫紧。”
林文柏挺直腰板:“学生不怕!”
“好。”宋先生点头,“今日起,饭食由青墨送到书房,你们不必出屋。每日酉时末,准你们在院里走一刻钟,活动筋骨。”
这是要闭关了。
五人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心。
谢青山尤其平静。这一个月来,他已是如此。
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读书。有时师兄们睡了,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宋先生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让青墨每晚给他送碗热粥,加个鸡蛋。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柳树抽出新芽,桃花打了苞。
静远斋里却感受不到春意,只有纸墨的味道,和翻书的沙沙声。
二月初十,第一次模拟考。
题目是宋先生手书的,装在密封的信封里。辰时开封,五人就在书房里考,宋先生亲自监考。
经义题:“子曰:君子不器。”
策问题:“论江南水患治理。”
八股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都是老题,但考的是功底。
谢青山提笔就写。经义部分,他引《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纵横捭阖,最后落点落在“君子当通权达变,不拘一格”上。这是宋先生常说的“经世致用”。
策问部分,他结合前世见过的水利工程,提出“疏浚为主,筑堤为辅,蓄泄兼筹”的方案,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八股最难。这句话出自《孟子》,是经典中的经典,前人写过无数遍,要写出新意难。
谢青山沉思片刻,从“民本”切入,论及“君权民授”,最后升华到“民心即天命”。
写完时,已是酉时末。手腕酸疼,手指上磨出了茧。
五日后,成绩出来。
宋先生把试卷发还,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林文柏第三,周明轩第四,吴子涵第二,郑远第五。
谢青山第一。
“谢师弟又第一了。”周明轩苦笑,“咱们真是拍马都赶不上。”
“别比,”吴子涵拍拍他,“谢师弟天纵奇才,咱们跟自己比就好。”
宋先生敲敲桌子:“安静。现在讲评。”
他先讲了经义,又讲了策问,最后讲到八股。
“青山的八股,写得最好。”宋先生拿起谢青山的试卷,“‘民为贵’一句,前人大多论君民关系,青山却论‘民心即天命’,这是拔高了一层。但……”
他顿了顿:“但这话在考场上要慎用。考官若是守旧之人,会认为你离经叛道。”
谢青山起身:“学生受教。”
“不过,”宋先生话锋一转,“会试主考官已定,是礼部尚书李敬之。此人是清流领袖,最喜有见地的文章。你这样的写法,或许正合他意。”
众人都松了口气。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宋先生正色道,“会试不是乡试,全国英才汇聚,你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江南的士子,还有北方的、西北的、西南的。其中不乏世家子弟,家学渊源深厚。”
“学生明白。”
三月十五,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
宋先生宣布:“闭关结束,明日休整一日,后日启程赴京。”
“终于要进京了!”郑远兴奋。
“别高兴太早。”宋先生泼冷水,“从江宁到京城,陆路要走二十余日。路上颠簸,饮食不惯,都是考验。”
夜里,谢青山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奶奶塞的一包芝麻糖。
他拿起芝麻糖,想起爷爷。
爷爷最爱看他吃糖,总是说:“多吃点,甜。”
眼睛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把糖包好,放进包袱最底层。
第二天回家告别。
家里气氛依然沉重。许老头的坟头已经长了青草,胡氏每日都去拔草,跟老伴说话。
“承宗回来了。”李芝芝迎出来,眼睛红红的。
“娘。”
许大仓的腿好了,走路还有点跛,但不碍事了。许二壮从县城回来,带了些干粮。
“路上吃。”他把油纸包递给谢青山,“你奶奶亲手烙的饼,加了芝麻,香。”
“谢谢二叔。”
胡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袋:“承宗,来。”
谢青山过去。
胡氏打开布袋,里面是有两张一百两银票。一串铜钱,用红线穿着。“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一共九十九文,取个长久。你带着,路上用。”
“奶奶,您留着……”
“拿着。”胡氏塞进他手里,“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呢,看你中进士,看咱们家报仇。”
谢青山握紧银票和铜钱,点头:“我一定。”
夜里,一家人吃了团圆饭。许承志三岁了,会叫哥哥,抱着谢青山的腿不让走。
“哥哥,不走……”
“哥哥去考试,考完了就回来。”谢青山摸摸弟弟的头。
“考什么?”
“考……让咱们家过好日子的试。”
三月十七,晨。
静远斋门口停着三辆马车。宋先生一辆,五个学生分乘两辆,青墨和两个车夫一辆拉行李。
“检查行李,别落下东西。”宋先生吩咐。
众人检查完毕,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谢青山掀开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静远斋,看着江宁府的城墙,看着这片他生活了八年的土地。
“舍不得?”同车的林文柏问。
“嗯。”谢青山放下帘子,“但总要走的。”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路不太好,颠簸得厉害。谢青山拿出书来看,却被颠得眼花。
“别看了,”周明轩说,“晃得眼晕。咱们说说话。”
“说什么?”
“说说京城。”周明轩向往道,“我爹说,京城比江宁府大十倍,街上有金发碧眼的胡人,有南洋来的香料,还有皇宫,金銮殿……”
吴子涵笑道:“你是去考试,还是去游玩?”
“考完了总得逛逛吧?”周明轩理直气壮。
谢青山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京城,陈家,吏部侍郎陈仲元,还有那个陈文龙……
“谢师弟,”林文柏忽然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京城的那些人。”
谢青山沉默片刻:“怕,但怕没用。”
“对。”林文柏点头,“咱们是去考试的,凭真本事。他们再有势力,也不能在考场上动手脚。”
“但愿吧。”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天黑时到了驿站。条件简陋,大通铺,五六个人一间。
谢青山年纪最小,睡在最里面。
夜里有人打鼾,有人磨牙,他睡不着,睁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爷爷,我进京了。
您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每日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投宿。走的都是官道,还算太平,只是颠簸得厉害。
第三天,谢青山开始晕车。吐了几次,脸色苍白。
宋先生让车夫慢些,又让青墨煮了姜汤。
“喝点,暖暖胃。”
谢青山喝了,稍微好些。
第七天,进入山东地界。路更难走了,下雨,泥泞不堪。
有段路塌方,马车过不去,众人只能下车步行。
雨不大,但密,不一会儿就湿了衣裳。谢青山把书箱抱在怀里,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书比人重要?”宋先生问。
“书是前程。”谢青山答。
宋先生没说话,把自己的伞递给他。
步行了三里路,才找到能绕行的小路。重新上车时,个个都成了泥人。
“这才叫赴京赶考。”郑远苦中作乐,“书上说‘踏雪寻梅’,咱们是‘踏泥求仕’。”
众人都笑了。
第十天,谢青山病了一场。发热,咳嗽,可能是淋雨着了凉。
宋先生请了郎中,开了药,在客栈歇了两日。
这两天里,谢青山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梦见爷爷,梦见小时候,梦见静远斋,还梦见……前世的图书馆。
那些书,那些知识,是他最大的依仗。
病好后,他更沉默了。每日除了读书,就是看着车外发呆。
三月廿八,过了黄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摆渡的船老大说,前两天刚淹死两个人。
“小心些,别掉下去。”宋先生叮嘱。
船晃得厉害,谢青山扶着船舷,看着浑浊的河水。
他想,这河淹死过多少人?有多少赶考的书生,还没到京城,就葬身河底?
科举这条路,真是用命铺的。
四月初一,终于看见京城的城墙了。
远远望去,城墙高耸,绵延不绝,比江宁府宏伟十倍。城门楼巍峨,旌旗招展。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进城的人。
“到了!”周明轩兴奋。
宋先生却神色凝重:“进城后,少说话,多看。京城不比江宁,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惹祸。”
众人凛然。
排队进城的队伍里,大多是商旅,也有不少书生打扮的。听口音,天南海北都有。
“听说了吗?今年会试,有七千多人考。”
“这么多?只取三百个进士,这得挤破头啊。”
“可不是吗?我听说,有些世家子弟,提前半年就来京城打点了。”
谢青山静静听着。
打点?是打点考官,还是打点关系?
进城后,宋先生带他们去了城南的一家客栈,叫“悦来居”。客栈不大,但干净,老板是宋先生的故交。
“宋兄,多年不见了!”老板姓赵,五十来岁,很热情。
“赵老板,叨扰了。”
“哪里话,你能来,我这小店蓬荜生辉。”赵老板打量五个学生,“这都是你的学生?一表人才啊!”
安排房间,两人一间。谢青山和吴子涵一间,林文柏和周明轩一间,郑远和青墨一间。
“先休息,明日我带你们去贡院看看。”宋先生说。
第二天,宋先生果然带他们去了贡院。
贡院在城东,占地极大,红墙黑瓦,庄严肃穆。门口立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石碑。
此时离考试还有八天,贡院还没开,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书生,都在瞻仰。
“这就是决定命运的地方啊。”有人感叹。
谢青山看着贡院的大门。那扇门,进去时是书生,出来时可能就是进士。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走吧,回去温书。”宋先生说。
接下来的几天,五人闭门不出,专心备考。宋先生每日出题,让他们做。做完就讲评,指出不足。
四月初八,考前最后一天。
宋先生没出题,而是带他们去了城外的寺庙。
“拜拜佛,静静心。”
寺庙叫“大觉寺”,香火鼎盛。不少书生都来拜,求佛祖保佑。
谢青山不信佛,但还是跟着拜了。
跪在蒲团上时,他想的是爷爷,是家人。
佛祖,若真有灵,请保佑我高中。
不为荣华富贵,只为讨回公道。
从寺庙回来,宋先生把五人叫到房间。
“明日就要进考场了,有些话要交代。”
五人正襟危坐。
“第一,检查考篮。笔墨纸砚,干粮饮水,一件不能少,也不能多。多带一张纸,都可能被认定为舞弊。”
“第二,进考场后,听号令。让搜身就搜身,让排队就排队,莫要争辩。”
“第三,答题时,字迹要工整,卷面要整洁。考官每天要看几百份卷子,卷面脏乱,直接扔到一边。”
“第四,心态要稳。三场九日,是体力也是意志的考验。遇到难题莫慌,能做多少做多少。”
“第五……”宋先生顿了顿,“若有人为难你们,忍。”
“忍?”林文柏不解。
“对,忍。”宋先生严肃道,“考场如战场,但你们是去考试的,不是去打架的。一切等考完再说。”
“学生明白。”
“好,去休息吧。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吴子涵也没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吴师兄,你紧张吗?”
“紧张。”吴子涵老实说,“我爹说,考中了光宗耀祖,考不中……就回家种地。”
“种地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但总不甘心。”吴子涵叹道,“寒窗十年,谁不想搏个前程?”
谢青山望着帐顶。是啊,谁不想?
可这前程,是用命搏的。爷爷的命,还有无数寒门学子的命。
四更天,起床。
洗漱,吃早饭。早饭是赵老板特意准备的,粥,馒头,小菜,清淡。
“吃饱些,进了考场就没热乎饭了。”赵老板叮嘱。
五更天,出发。
天还没亮,街上却已经热闹起来。都是赶考的书生,提着考篮,或步行,或坐车,涌向贡院。
贡院门口,灯火通明。兵丁持刀肃立,考官站在门口,一个个检查。
队伍排得很长,慢慢向前挪。谢青山提着考篮,手心出汗。
终于轮到他了。
“姓名,籍贯。”考官问。
“谢青山,江宁府华亭县。”
考官翻开名册,找到名字,画了个勾:“搜身。”
两个兵丁上前,仔细搜身。从头到脚,连鞋袜都脱了检查。考篮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笔墨纸砚,干粮是烙饼,水是竹筒装的清水。
“进去吧。”
谢青山松了口气,提起考篮往里走。
贡院里,是一排排的号舍,像鸽子笼。每个号舍三尺宽,四尺深,里面有块木板当桌子,还有个便桶。
他被分到“地字三十七号”。找到号舍,进去,放下考篮,坐下。
天渐渐亮了。
卯时正,三声炮响,考试开始。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发下来,三题:《大学》《中庸》《论语》各一句。
谢青山审题,磨墨,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心忽然静了。
外面的世界,家族的仇恨,京城的阴谋,都远了。
此刻,只有他和这些字。
一笔一画,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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